第38章 替代品(2/2)
祝明殊冲干净手,循着简熄手指拂过的位置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他抿了抿唇,似是陷入回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祝明殊早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阮萍会组建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或许会带着一个孩子,她会将新丈夫的孩子视如己出。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聚在靠窗的餐桌上吃饭。柔和的烛火渲染出几分温馨,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浅笑,是祝明殊从未见过的轻松满足。
祝明殊虽然不明白简熄纠结这个问题的意义,思考了一会,还是认真回答:“大概是左手?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对面的男孩与祝明殊年龄相仿,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干净气质。青春期的男生已经到了不怎么情愿与母亲亲近的阶段,更何况是和重组家庭的继母,于是只别扭地垂着脑袋闷闷地道了声“谢谢妈”。
这样矛盾的反差恰到好处地糅杂在祝明殊身上,令简熄心头没来由生出一点荒谬的可怜。
“别再等了,留下来只是任由别人作践你。”
祝明殊不断滑动进度条,将它拉回初始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逐渐感到呼吸不畅,心脏传来针扎般的隐痛,可他却自虐般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祝明殊沉默地盯了会手指尖,纤长的羽睫胡乱地颤动,半晌才张开唇:“因为害怕。”
简熄没说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祝明殊认为或许简熄终于想要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正巧,他也没有继续回忆的意思。
祝明殊抿了抿唇,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简熄长指拨弄着祝明殊的刘海,引来那人小小的反抗。
祝明殊却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
“我、我还没想好……万一……”
简熄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你。”
他从来不是谁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任何人都可以将他轻易替代。
可当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时,祝明殊才恍然明白,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冷静与淡然处之。
祝明殊没有指名道姓,简熄却能猜到他额头的伤疤拜谁所赐。简熄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祝明殊将痛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叙述陌生人的事。
祝明殊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恍惚间想起曾经为了反驳简熄,言辞义正地告诉男人,他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
祝明殊想起阮萍曾经叮嘱过他的话,就一直在原地等她,阮萍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祝明殊,牵着他的手把他接回了家……
“你说这个,唔……小的时候,被人拿烟灰缸砸的,已经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也记不太清是因为什么了,好像是当时太饿了,在家里找吃的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如果从小到大每件伤心事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祝明殊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总是刻意忽视一些痛苦的往事,脑中更愿意留下轻松的、平淡的回忆。
“这里怎么弄的?”
“祝明殊,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他想,或许祝明殊是害怕人渣抓到他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对他实施暴力,或是害怕颠沛流离地流浪在街上。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有挣脱枷锁的勇气。
直到简熄说。
祝明殊蹙起眉,感到有些为难。
简熄了然地点了下头,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泛起酸胀的痛楚。
祝明殊不经逗,闻言怔愣几秒钟,飞快地眨了下眼,惊慌失措下羞怯地垂下脖颈,用手背去试探颊间还未消散的滚烫。
可祝明殊却轻飘飘推翻了简熄的设想,他说:“我怕有一天我妈妈想要回来找我,却找不到我。”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你怎么……又这样说话……”
“这里也有泡沫吗?”男孩指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辜。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实现。”
简熄注意到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类似花瓣,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由此推断出这道疤痕的年纪大概比祝明殊小不了几岁。
一点也不像祝明殊本人那样坚韧,他的肌肤比花蕊还娇嫩。
“你上次在我这里许了一个愿望,还记得吗?”
半分钟后,简熄打破沉静,忽然发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逃?恕我直言,哪怕流浪也比待在那个人渣手底下好过。”
他在简熄面前许愿,想要再见一眼阮萍,却压根没指望简熄能真的帮他实现。
阮萍露出欣慰又满足的笑。
祝明殊清晰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阮萍带着他置办年货,临近春节,超市人头攒动,祝明殊太小了,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年纪,东张西望间一不小心就和阮萍走散了。
结果不小心蹭了一脸的泡沫。
祝明殊甚至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很悲观的想法,或许母亲慢慢的会重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将亏欠他的那些年加倍补偿给她的第二个孩子。
简熄脸上出现半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随意追问:“他用哪只手干的,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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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扮演母亲与妻子那个角色的女人长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貌美无双,风姿绰约,岁月从不薄待美人,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蹉跎的痕迹。
“嗯,我想过无数次,我只是……”
简熄疾言厉色地打断了祝明殊。
他觉得一个脸上粘着泡沫,乖乖仰起脸,等待他擦拭的男孩可怜。
祝明殊回忆了一番,想起他曾拿来搪塞简熄的话。或许是简熄太像一位祝明殊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大哥哥,于是总是不自觉地在简熄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迹。
简熄心头蹿起一小簇火苗,语气冷下来。
“别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万一。”
祝明殊狐疑地抬起头,下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声询问,等待简熄为他解惑。
祝明殊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水光,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像是找回神志似的,颤抖着指尖接下简熄递过来的手机。
简熄很畅快地笑出声,大手捏住祝明殊的下巴颏,微微垂眼,拇指仔细地擦去祝明殊脸上那点白绵绵的痕迹。简熄指尖有着常年博弈留下的薄茧,他收着力度轻轻蹭了两下,却还是留下了一小片红痕。
她执着蟹钳,优雅而细致地拆完一整只蟹,将蟹肉堆在小碗中递到了儿子面前。
只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幻想着只要他一直停在原地,女人总有一天会来接他回家。
“嗯?”
屏幕中播放着一小段视频,大概是用专业设备偷偷录下的。短短几分钟,记录了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的日常。
简熄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眯起来,里头掺兑着点坏水,慢条斯理道:“像个怀春的少女,你知不知道?嗯?小祝妹妹。”
因此直到现在,祝明殊还执着地坚信着,只要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母亲就不会找不到他。
他忽然就有些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