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3/3)

    赵彦从土坡上跳了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那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嘶了一声。

    “休息一下吧。”他说。

    这句话没有关心。甚至连不耐都已经没有了,十分冷淡。

    赵彦扶她起来,但也仅限于此,甚至都懒得去看看她脚踝成什么样了。他走到旁边的一截枯木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敲得越来越快,心里实在是对于眼下这样的局面焦躁急了。

    当然了,以赵彦自负的性格,他绝不会去想是他自己造成了眼前的这一切,他顺理成章的又把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孙瑶的头上。

    娇气!实在是太娇气了!

    赵彦其实能欣赏娇气的女孩子,当她年轻漂亮的时候,娇气是赏心悦目的,甚至觉得带着点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麻烦。她没有办法照顾自己,而他也没有能力照顾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她,现在自己大可以什么都不管,一路走,总能走出去。一个人在林子里,总比拖着个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心中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动作不够快。孙瑶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彦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孙瑶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彻彻底底的凉。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在安置区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说你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荻阳城里,还以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说你放不下我,你说你只是想来看看我那些话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孙瑶又委屈又上新,哭着哭着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把刚才憋在心里没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赵彦!你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赵彦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安静下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雷一般的响动。

    他猛地转过头。

    离他们大约十几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亮起了两点幽幽的黄绿色光。

    是野兽!

    赵彦狠狠瞪了孙瑶一眼,深恶痛绝:“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来了什么东西?!”

    孙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整个人连呼吸都停住了。那两点光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灌木丛发出一阵被什么东西擦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獠牙从下颚两侧弯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它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粗短的腿躁动地刨着腐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赵彦顾不上想别的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喘着粗气把自己紧紧贴在树干上。他甚至忘记去拉孙瑶。

    孙瑶还瘫坐在土坡底下,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叫出声:“彦表哥赵彦——!!赵彦!不要丢下我!!”

    赵彦抱头躲在树干后面,浑身都在抖,他无法回一句话。那头畜生又把视线对准了它面前的、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孙瑶。

    孙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灌木丛中闪电般蹿出,然后是“汪,汪”的叫声。

    一条灰黑相间的体型硕大的军犬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腾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颈。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偏了方向,獠牙擦着孙瑶身侧的泥地犁了过去,溅起一蓬碎叶和泥土。野猪吃痛,疯狂甩动身体想把军犬甩下来。军犬死咬着野猪的后颈死死不松,四只爪子几乎嵌进了野猪的皮肉里。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野猪的头骨。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那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军犬这才松了口,喘着粗气蹲在野猪尸体旁边,鲜血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烟味被夹着泥土气息的冷风吹散了。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林子里四面八方穿透过来。

    孙瑶瘫在地上抬起头。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过来。那人一手握枪,另一只戴着作战手套的手在军犬的头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没事了。”

    庄梦白说完这两个字,把枪插回腰间,伸手把孙瑶从地上捞了起来。

    另外几个搜救队员随后赶到,一个去查看野猪和军犬的伤势,另一个把躲在树后面的赵彦从地上拎了起来。赵彦的腿还是软的,被拎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棉袄上沾满了树皮的碎屑和泥土。一个搜救队员从后面架起他往外走,借着月光孙瑶注意到赵彦的裆部有一小片湿迹。

    孙瑶趴在庄梦白背上,满身的泥土,像个被捡回来的破布娃娃。她把脸埋在庄梦白的肩窝里哭,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而庄梦白的作战服很快湿了一大片。

    安置区,医疗站。

    方主任亲自给孙瑶处理了脚踝的扭伤。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冰敷休息几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贴了几块创可贴。

    孙太太赶到的时候,孙瑶正坐在诊室角落的凳子上。

    孙太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孙瑶面前,两只手捧起女儿的脸。脸上的泥已经被擦掉了,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脚踝上缠着绷带,手上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头发是乱的,棉袄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

    “你——”孙太太只说出一个字,然后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了怀里。孙瑶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母亲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孙明利和随后赶到的孙家哥哥们也都放松了下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孙太太把她搂得更紧了,贴着女儿的脸,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晃着。

    等孙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让她先躺着。孙太太扶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孙太太把椅子拖到孙瑶旁边坐下,给女儿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

    “瑶瑶,你老实跟娘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是刚才抱着女儿哭的语气了,“你跟赵彦你们有没有”

    她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着所有母亲面对这种事时都会有的恐惧,但她没有逃避。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脸,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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