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1)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母妃忽然变了一副面孔,眼神变得狠厉怨毒,伸出来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狠狠往下剜。

    “孽种——都是你这个孽种!”

    “若不是你,陛下早就跟我一起走了!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朱钦煜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有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碾过。

    闪电划过夜空,惨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满室照得明晃晃的,又把满室重新丢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又梦见母妃了。

    自从淑妃死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

    有时候梦见她拿着鞭子抽他,抽得皮开肉绽,嘴里骂他是小孽障。

    有时候梦见她温柔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时候梦见她追着他跑,手里拿着簪子,喊着要杀了他。

    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雷声越来越大。

    一道闪电劈下来,亮得刺眼,照出满室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映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朱钦煜猛地坐起来,浑身发抖,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母妃……”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更加响亮的雷声,轰隆一下,震得窗棂都跟着颤。

    朱钦煜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捂着耳朵,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原本朱钦煜是不怕打雷的,自从淑妃去世那天,如同梦魇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后。

    朱钦煜就开始害怕打雷了。

    他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雷声还没停。

    他在被子里待了很久,闷得喘不过气来,终于还是探出了头。

    殿内一片漆黑,闪电偶尔划破天际的时候,才能看见一点光亮。

    他又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又想起淑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我杀了你……”

    “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这些话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发了芽,藤蔓缠着他的心脏,一遍一遍地收紧,收紧到骨头都在咯咯地响。

    他想,是啊,是我毁了母妃的一生。

    如果不是我,母妃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我,母妃也许早就得到了父皇的原谅。

    是我,都是我。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看着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雷声一声接一声地炸开。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枯老的树皮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朱钦煜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蚂蚁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树根爬到树干上,再爬到树枝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蚂蚁们都搬完了,地上只剩下几只在原地打转的散兵。

    夏天的时候,廊下的凌霄花开了,橘红色的,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挂在屋檐下的小铃铛。

    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会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铺满了整个院子,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有时候会用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看着那堆叶子发呆。

    他不扫也没人扫,长春宫早就没有洒扫的宫人了。

    冬天的时候,雪落下来,把整座宫殿盖成白色。

    他没有炭火,也找不到人来要,就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缩在被窝里,靠着体温过夜。

    有时候实在太冷了,他就会站起来走动,在殿内来回地走,走到脚底发热,再躺回去。

    没有人给他送炭,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加床被子,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生病。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活着的,他只是还没有死。

    他想,大概野草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吧。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会在意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枯萎。

    野草至少还有阳光雨露,有春风秋雨,有小虫子从它身边爬过,有小鸟落在它头顶上歇脚。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座冷冰冰的、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的宫殿。

    阴雨13

    他尝试过跟老鼠说话。

    是的,老鼠。

    长春宫里老鼠很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住,它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朱钦煜有时候会在角落里放一些吃的,引诱它们出来。

    到了晚上,老鼠们就会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啃食他放的饭粒。

    朱钦煜就坐在旁边,看着它们。

    “你好啊。”他对着一只灰毛老鼠说。

    老鼠根本不理他,只顾着吃。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老鼠还是不理他。

    “就叫你……团团吧。你看你这么胖,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线。”

    后来那只老鼠被他叫了几天,大概是不喜欢“团团”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他又换了一只,叫“花花”,“胖胖”,“小黑”。

    每一只老鼠都不喜欢他起的名字,来过一两次就再也不来了。

    他坐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连你们都不愿意陪我。”

    冬天的一个傍晚,送饭的太监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正要转身走,朱钦煜忽然冲了出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公公,”他仰着头,声音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而有些沙哑,“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太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低头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惶恐,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座宫城里的规矩,比什么都大。

    送饭的太监把袖子从朱钦煜手里扯出来,低着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殿下保重”,就匆匆走了。

    朱钦煜站在宫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抓袖子的姿势,指尖攥着空气,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想起淑妃以前经常坐在窗前,看着宫门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母妃好傻,父皇不会来的,看再久也不会来。

    现在他懂了。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朝着远处不断地够,却什么都够不到。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

    他还是会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有一天,他在宫里闲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

    淑妃的衣服,淑妃的首饰,淑妃用过的梳子、镜子、绣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盯着看,看了很久。

    淑妃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把衣服贴在脸上,闭上眼,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气息。

    眼眶又红了。

    他把淑妃的银簪子捡起来,簪子在淑妃死后就没有人动过,上面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淑妃的血。

    朱钦煜看着那些血痕,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是母妃留下的东西。

    母妃的体温、母妃的气息、母妃的一切,都还附着在上面。

    他把簪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

    他觉得这样就能梦见母妃了,哪怕梦见的是打他骂他的母妃,他也高兴。

    因为至少,梦里有母妃。

    梦里有声音,有温度,有人在和他说话,哪怕是骂他,也像是在提醒他……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有一天夜里,他真的又做梦了。

    梦里,淑妃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淑妃,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惹她生气。

    过了一会儿,淑妃忽然开口了:“小煜。”

    他浑身一颤,连忙应道:“母妃,小煜在。”

    淑妃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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