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三十岁的夏天(2/2)
弘晏靠在她怀里,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额娘是不会放弃教育他“兼听则明”的,快则明天,慢的话三天内,他就能旁观张伯行一方的证词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伯行有个学生兼下属,叫陈鹏年的,因为什么原因被革职了,现在在京中修书的。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八爷连忙劝道:“咳,这是不是难了点?弘晏还小呢。”
“姚叔叔啊——”景君替姚法祖辩解,“不是他主动掺和,是张鹏翮主动去问他的,不是吗?”
景君很惊讶,她其实觉得今年弟弟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能跟自己聊一些大人的话题了。她偶尔也会奇怪,弟弟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但想到弘晏长到二十个月都不会说话的事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四岁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吧,觉得案子很厉害,所以张嘴案子闭嘴案子的。
其实弘晏心里对这样的案子没什么兴趣。噶礼倒台或者张伯行倒台,怎么都行吧,两个都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人才,也跟正义扯不上什么关系。谁对得多一些,谁错得多一些,对结果没影响的。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皇帝应该不会改变心意的。其实若不是张伯行是被张鹏翮举荐的,以张鹏翮的地位也不会纠结在这件事上。
弘晏不喜欢听这种很有既视感的奉承话。他转身往云雯的椅子背后一躲。“额娘,我困了。我想回去午睡。”
“不明真相不是他们的错,不明真相还瞎嚷嚷,就是他们的错了。百姓犯错还可以原谅,但是朝中那些官员呢?他们也是无知小民?”云雯突然道,然后低下头去教儿子,“弘晏以后不能做这样的人。”
小孩子脸上厌烦的表情太明显,云雯把他从椅子后头挖出来,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好——今天就到这里。不问了嗷,先生不问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姚法祖掺和进来,奇怪。他是军队的,跟他不相干。”
弘晏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他,姚法祖有古怪。
哇,这是虎妈上线了呀。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弘晏所料。
轰轰烈烈的“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落下帷幕,京城众人吃饱了瓜,曲终人散之时留下了一地瓜子皮。但若说有什么未尽的尾巴——
阿林和狗蛋,都是家住三怀堂附近的小孩子。弘晏跟他们玩得挺熟。阿林听着像个汉人名字,其实是满语的al,阿林的阿玛是个佐领呢,阿林身边常跟着奉承他的包衣,因此弘晏称为“狗腿子”。狗蛋小名儿取得贱,但其实长辈在翰林院为官,算是书香门第,同样有翰林院背景的两三个孩子以狗蛋为首。
“我觉得张鹏翮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景君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最客观,查的时间最久也最认真。哎,你知道‘客观’这个词吗?我教你啊,所谓‘客观’,就是像客人一样去看,不是主人家利益相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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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张鹏翮继续以张元隆案要求治张伯行死罪,即便张鹏翮提交的证据确凿无误,刑部和大理寺都批准通过了,但康熙一力保下了张伯行。“不能再引起汉臣的骚乱了。”老皇帝说。只是张伯行到底没有再被重用,而是跟陈鹏年一起去修书了。
弘晏一惊,扭头看向云雯,见她眼里只有真实的担忧,才又将头扭过来。后背僵硬地靠着云雯的小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但应该问问张伯行一方的,他的下属之类的。”
幕僚先生们发现了八爷家里的第二个天才,也饶有兴趣地围着小阿哥问,他是如何想到的。
弘晏眯了眯眼,阿玛有古怪。
“哎呀哎呀,阿哥真聪明。”
“无能还是其次,张伯行私心太重了。仿佛只要能扳倒噶礼,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他越线了,就不再适合为官了,不然会越走越远,最后连清廉这个优点都保不住。只是张鹏翮的这片冰心,世人恐怕难以理解。”关起门来,云雯如此评价道。
弘晏很不耐烦地想翻小白眼,又怕被虎妈训,只能强压着性子说:“阿林和狗蛋打架,我还要听听他们的跟班怎么说呢。如果只听阿林的狗腿子说话,那他们只会说狗蛋推了阿林,让阿林摔跤了。只听狗蛋的跟班说话,那他们就只会说是阿林想抢狗蛋的风筝,不小心才摔跤的。”
“姐姐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景君生恨自己乌鸦嘴,因为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八爷就宣布了一个消息:“江南水瘟今年大爆发,我跟皇上请缨去南边走一趟。景君跟我一起去福建。”
不是每一个清廉的官员都像张鹏翮、于成龙这么能干的。清官中真的有朽木不可雕的人存在。
云雯继续教儿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案我们也不是听了张鹏翮的就全信他了,你猜猜阿玛还会找谁核实情况?”
弘晏突然被点名,神色有些怔忪。“哦,哦。我不懂的事,我肯定不瞎说。”
“你看,弘晏聪明着呢。”
张鹏翮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了八爷的书房。他其实一直保养得很好,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一直是一个须发乌黑的美中年。但此时看着张鹏翮仿佛突然弯曲的后背,八爷才意识到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
但如果额娘坚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去听听陈鹏年怎么说。弘晏心里说,她毕竟一番好意,且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一天得当二十四个时辰花的君王了,花点时间哄家人开心,很值得。
云雯叹气:“弘晏有些固执,他是聪明的,一眼对的时候会很多。但就是这样,我才担心他先入为主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不就是弘晏这样的人吗?”
景君筷子还戳在嘴里。“啊?”江南水瘟大爆发,有吗?虽然最近报上来是比往年多一些,也没到用大爆发来形容的地步吧。
“百姓总是愚昧的。”胥先生发出一声冷笑,不知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
“哎,你别想了。若姚叔叔真有什么不对,阿玛肯定发现了。”
“话不能这么说。”八爷道,“百姓中也有角度不同之人,比如养育张元隆孤儿的乡民。百姓不明真相,往往是因为无法获取完整的真相。以张鹏翮的聪慧权势,尚且需要走访两月,从各个商铺、商行、官吏处打探消息,用尽手段,最后还求问海军衙门,才能确定真相,百姓有这些途径吗?终生都困于村庄和小城之中,得知此事全靠道听途说,即便判断有失偏颇,又怎么能怪百姓呢?”
“唔。”
相比靳辅和于成龙,治水生涯没有给天生丽质的张大人带来容貌上的毁灭,新一代的治水官员成长起来接替了张鹏翮的位置,加上废太子前后几年风调雨顺,也顺利保住了他的元气。但是这一次的打击,是真的有些伤害到这位老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