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教材(1/2)

    教材

    “啊。”杨易笑眯眯道:“是李二公子到了。”

    杜子美有些茫然的看着李二公子走近,神色自若,举止泰然,同样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整一整衣袖,盘腿坐了上去。

    他笑道:

    “原本只在山下徘徊,想找杨先生谈一点事情,不料竟听闻山上清谈,玄妙高深,如风洗耳;不觉就听住了。冒昧打搅,还请见谅。”

    如此自来熟的做派,当然令杜子美愈发迷惑,愕然呆滞,不知该做何反应;太白先生坐于一旁,却莫名显得手足无措,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愣在原处,脸色变化莫定;倒是杨易笑意盈盈,继续问李二公子:

    “公子把家里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当初李二陛下安排好李三郎与太子相互牵制的格局后,随即拂袖而去,重归地府,绝不少做留恋;这倒不是他艺高胆大,而是精心筹谋的算计——杨易帮他在地府淘换到的时限是一个定额;李二打算将剩下的时限攒在手中,以做备用,之后不时上来看看,方便随时调换路线。如今时隔数年,再次现身,估计就是去回头看了。

    莫名其妙,又提起此事,李二的笑容淡了些。他默然片刻,只道:“差不多也就那样吧,横竖做不了妖。”

    总来看,牵制计划非常成功;太子一天六个时辰盯防他的亲爹,当然也腾不出手来挥霍权势,所以朝政还可以按照李二之前留下来的既定方略,平稳运行,如今大有清平之象。

    但这种成功,并不怎么让太宗皇帝高兴,因为显而易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能天天花六个时辰和一个老登呆在一起,太子能日夜不辍,坚持不息,用所谓的权力欲都已经不能解释,只能解释为纯恨——太子被亲爹折磨得太久、太恐惧、太过头了,以至于怨恨深入骨髓,已经成了超出理智的第一驱动力;浪费时间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够折磨仇人,就能感到愉快,无与伦比的愉快,甚至超出了权力本身的愉快。

    概而言之,一天六个时辰盯老登确实不爽,但只要看到老登被自己恶心得扭曲的脸,那再不爽也变为了巨爽,足以支持太子坚定不移,永恒持续下去!

    不过,这玩意儿也太变态了。李家掌权一百年,到现在搞出这种史书上都没法细写的大变态家庭关系,真是让李二想想都觉得脸上无光,丢人现眼之至,所以含混其词,一句就想带过。

    但杨先生太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居然还要细问:

    “那家中的小辈呢。”

    李二勉强道:“小辈还有几个可以的,还要看。”

    小辈还有几个可以的,但这恐怕也不是什么基因的回归,而是太子忙着伺候亲爹没功夫管宗室了,于是第三代在脱离原生家庭后自由生长,居然还莫名冒出了几个比较正常的苗子——这足以说明,老李家现在的家庭教育还不如没有教育,真是更叫人绷不住了。

    “是啊,还要看。”杨易若有所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么;太年轻了也看不出来,所以……”

    “我在下面听到几位谈论诗词。”李二强行打断,再不想继续这样的恶心话题:“当真是高山流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在下属垣于侧,亦觉倾心。”

    李白有气无力嘟囔了几声,仿佛在说“不敢”,但最终也没有响亮说出一句话来。杜甫更觉惊异,刚想谦虚两句,李二忽然又道:

    “不过,我听到两位是在教杨先生作诗?”

    没错,李二陛下的报复来了。他当然不能容忍杨易在自家的烂事上到处蛐蛐,在自己的神经上来回蹦迪——大家都有交代不过去的烂底子,你的底细就很能见人啦?他就是要公然揭穿仙人的面目,将他那近乎文盲的老底显露众人之前!

    闻听此言,杜甫的表情有点愣住了。刚刚太白先生巧舌如簧,好容易才偏转了重心,把话题从教人写诗转到分析笔法上,怎么他们辛辛苦苦折腾了半晌,您老一句话又给拨回来了呢?

    但他也别无办法,只能勉强道:“是。”

    “喔。”李二陛下露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他真的很感兴趣!),又道:“那么,杜郎君有何切实建议,可以指点杨先生呢?”

    “这个……”

    杜甫呆滞片刻,终于小声道:

    “……可以先熟悉韵书。”

    喔,这是当然的。作诗不背韵书,你要做什么?“一戳一蹦跶”?

    “然后呢。”

    “——然后。”杜甫又迟疑了一阵,摆明是在绞尽脑汁,竭力思考,终于无可奈何,憋出来一句:“可以多背一背曹子建的诗、赋,庾开府的《哀江南赋》、《枯树赋》、《春赋》,背上五六十篇,揣摩熟练……”

    没错,诗圣拼尽全力斟酌了半天,还真想了个办法——才气文华是没有办法速成的,不懂就是不懂;但“看起来很美”,却有一条非常简单、非常明了的办法:你玩堆砌么!

    从头创造一个崭新的意象是非常困难的,那真的需要顶级的天赋,此处指路“青梅竹马”;但还好,文学衍生至今,浩浩汤汤,蔚为大观,美妙高明的意象,已经是汗牛充栋,不可胜记;你从中生吞活剥,想法子搜刮几个漂亮恰当的玩意儿出来,用格律稍一连缀,不就有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么!

    自然,这种堆砌也要考储备,要不然胡乱涂抹,乱抄些什么不明觉厉的“殇”、“戏子”、“戏台”,那么流于俗滥,就实在不能入目;所以杜子美送佛送到西,连该抄什么提示好了——你去抄曹子建,抄庾信,抄《洛神赋》、《哀江南赋》;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文笔华美,纵横一世,莫可匹敌;他们的文章可以议论千句万句,唯独在意象的创造上,是真正的蔑视万古,高妙无论。他们的词藻太高明、太美妙、太丰富了,你只要抄到一星半点,也可以把这样的美窃用一丝,转到自己身上,懂不懂?

    不过,这种窃用也是要注意场合的。杜甫停了一停,又道:

    “……再多用幻笔,大略就可以了。”

    堆砌意象的手法,最好用在朦胧幻丽的场景中。你要走的一定是如梦似幻的风格,千万别玩什么古朴凝拙和现实主义的路。因为写实风是讲究逻辑的,但从他人文中扒出来的意象却难控制,于是拼凑出的玩意儿,在逻辑上常常是断裂、冲突、完全不可理喻,一团稀烂。

    这种弊害,根深蒂固,如果走到了极点,就是四万首诗の诗翁,艺术毁灭者章总的水平——起手就堆砌一长串《诗经》、《尚书》的典故,论典故本身绝对高雅极了,但凑出来的诗诘屈聱牙、莫名其妙,没有任何正常人愿意看一眼。

    所以,还是用幻笔吧,描绘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梦中若有似无、恍惚无踪的情愫——梦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梦本来就是绝对感性的,以此规避掉最大的短板,那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概就还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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