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运河(2/2)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回到贺伯伯身边,回到阿兄眼皮子底下,回到长安城里那些鸡飞狗跳但踏实安全的日常里去。
我居然……有点被吸引了?
我打了个寒颤。
完了完了。
他那念诗的样子,手势,语气……啧,影帝级别的感染力。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
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炀帝”俩字,在我这儿好像彻底糊掉了。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是啊,功在千秋。
萧锦你醒醒!
“未来暴君”魅力体验报告合集?
然后是……药碗。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明天,就回家。
他像个专横的债主,逼我把“救命之恩”和“善后之情”一起吞下去。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隔绝在外。
他端着碗坐我床边,一勺药一颗梅子,指腹蹭过嘴角,粗粗的,微凉,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意乱。
帐外,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像个看透一切的老怪物,闷闷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危险,太危险了。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只要离他远点,不再有这些要命的交集,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肯定能自己消停。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功在千秋。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不是他这个人多危险(好吧,他也挺危险的),是我这状态危险!
云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不管了。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有理想、有本事、还长得很帅的顶级事业批皇子?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写诗、会打仗、会救人、谈起理想眼睛会发光、算计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的杨广。
打住!必须打住!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这算什么?
不行不行不行!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虽然我清楚知道他在收买人心,可当时那股热血往头上涌的感觉,是真的,骗不了人的。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再往前倒,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麟德殿外他接玉佩时碰到的手指,上元夜他往我头上插簪子时说的“很衬你”……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饮马长城窟”这五个字,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砰砰乱跳。
对,就是这样。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多谢殿下。”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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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