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名正言顺(1/3)

    名正言顺

    回到静思苑,又住了两天。

    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教阿蘅她们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心里揣着事,闭上眼,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

    “他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家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一个在江都,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疯起来不管不顾,连“逼宫”都敢挂在嘴边。

    可我知道,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除了怨,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傻了吧唧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手握天下,却连句“你做得不错”都吝啬给。

    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可就是不说。

    面子?天威?帝王心术?

    什么玩意儿,能比活生生的人、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

    我想不通。

    第十天下午,郑嬷嬷又来了。

    “姑娘,”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终于来了。

    皇后再不召我,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最初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这回,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是母亲,还是独孤家的女儿。她的考量,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

    进殿,一股子好闻的暖香,混着点墨味儿。

    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靠窗的榻上半倚着,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

    “臣女萧锦,拜见娘娘。”我行礼问安。

    “起来吧,坐。”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她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陇西那回,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现在,可还疼?”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问这个?

    “回娘娘,早不疼了。”我低声答。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当时,怎么想的?本宫听说,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娘娘,臣女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如实回答,“当时情势危急,看到那把刀,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吧。”

    “身体自己动了……”皇后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有回在军中遇险,本宫带着人赶到,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

    “那时候,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那一箭,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

    “陛下后来抱着本宫,手抖得厉害,骂本宫‘不要命了’。”

    “萧丫头,外头的人都说,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果决,狠厉,有手段。”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本宫觉得,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

    “更像年轻时的本宫。”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本宫十几岁时,喜欢陛下。那时,陛下空有抱负,却前途未卜。而本宫,是独孤家的嫡女。”

    “家里不同意,族老反对,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跟着他是自讨苦吃,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

    “本宫曾跟他一起,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败,也尝过最淋漓的胜。吃过树皮草根,也住过漏雨的破庙。本宫的选择,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愚不可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执拗、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

    “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晋王说,他非你不娶。”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本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本宫瞧着,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

    “可是丫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知道,他选了你,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关于“孤臣”、关于“帝王之路”、关于朝堂权衡的话,我那天在两仪殿,已经对陛下说尽了。

    今天,在这里,面对皇后,我不需要再说一遍。

    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

    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独孤伽罗,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她见过的血,经历过的权衡,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

    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她怕他真成了“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这些臣女都想过了。”

    “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臣女能给的,不多。”

    “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永远向着他的心。能给‘风雨同舟’四个字。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他累了,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他往前走,臣女是紧紧跟着、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

    “这条路是独木桥,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浓。臣女不怕豺狼,也不怕悬崖。”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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