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1)

    猝然被问,张长林一卡。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沈墟,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冷笑起来:“是。只要江叙舟不在了,管他是死了还是什么,无涯渡自然安然无恙。梦主执念解开,我们当然就能出去——”

    “那你看,梦境结束了吗?”

    张长林愣住,下意识就要反问。然而与此同时他视线周围笼罩起一阵不详的红光,张长林第一反应竟是去揉眼睛,然而几度都没有揉去,才愣愣转身。

    身后层叠的山上,浓烟滚滚,鲜红的火舌几乎舔破天幕。

    火焰中,惨叫声、质问声、脚步声慌乱交叠,方才还一派祥和宁静的无涯渡,竟已成了人间炼狱!

    张长林:“怎么……”完全呆滞了。

    “当然是因为当年屠山的根本不是江叙舟。”

    沈墟也仰头,眼中神色一度难以看清,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漠然道:“但他到来了,梦主才齐了。现在少了他,梦境还能如常运转么?”

    张长林双眼猝然睁大。

    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一般,他眼中闪过浓厚的犹豫和惊疑,双唇几度翕张,都没能吐出任何一个字。

    直到一个慌张的身影跑过他们。

    随后两个、三个、四个……

    张长林试图抓住余师姐的袍角,然而沾血的手指只是轻轻穿过了虚影。

    余钰把某个弟子向前一推,疾言厉色道:“不许回头!”

    她的衣袖已经在战斗中撕裂,用力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以及腰腹处精壮的马甲线。

    这本该充满力量的美,然而脸上、手上、腰腹处,她浑身沾满了鲜血与火焰灼烧过的焦黑,决绝的神色也难以掩盖深深的疲惫。

    仙魔大战的战火中,张长林曾在无数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那是孤注一掷的怨愤与决绝。

    火舌已经向这里蔓延,陌生魔族狰狞的笑声渐渐逼近,无人注意的角落,陆迷脸色骤变。

    他们正用古老语言念叨着令人胆寒的咒语——

    “古老的神祇啊……”

    随着话音传入耳膜,余钰瞳孔剧张,刹那间双手狠狠用力,将那弟子彻底扔出了火圈之外!

    也是这一刹那,魔族们伸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在她下意识抬起的手臂上一抓一个血肉模糊的掌印。

    他们还在念:“我们承诺,将以仇人的血液向您供奉——”

    那弟子踉跄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师姐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意。

    下一瞬,遮蔽双眼的血雾弥漫。

    迷蒙中只能感到空前的灵力暴涨,属于余钰的那道身影迅速抻高,近乎遮天蔽日地横亘在魔族与那弟子中间。

    刀戟与血肉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余钰祭出本命法相。雪白雌狮的幻影昂头,森然獠牙撕扯血肉,将魔族的惨叫尽数吞没。

    见状,缀在最后边的某个魔族身影摇动。

    最后一句咒语被念出:“……以此祈求您的恩赐,为世界带来新生。”

    局势瞬间逆转。

    刀戟加身下,雌狮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吼。最后关头余钰拼尽全力嘶吼:“跑——”

    雌狮巍峨的身躯重重倒下,归于无形。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扯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血雾中滚出,弟子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一颗脑袋。

    哆嗦间前方又传来熟悉的怒吼:“愣什么!去白玉京啊,快!!”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回头不要命地拔足狂奔。

    她身后血流成河,余钰身形已然摇晃如风中纸片。偏偏是这张纸,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魔族们绞尽脑汁、百般努力都无法逾越,不禁发出焦躁的吼声。

    弟子的身影已经越跑越远。

    然而此时土地深处,悄然伸出一根柔软阴暗的藤蔓。

    它匍匐着蠕动,所到之处却寂静无声。就在弟子将要踏出包围圈时,猝然破空而去直抓弟子脚踝——

    白玉扇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沈墟转头,定定看着不知何时赶来、脸色苍白的江叙舟。

    那也是梦境里的虚影。

    见那弟子背影彻底成为一个渺远的黑点,江叙舟才双腿一弯就要半跪在地。仔细看去,他脸色惨白,胸前几乎被吐出的血浸透了,在彻底跪下去前咬牙站直。

    那双眼亮得惊人,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楚。

    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疼着,沈墟攥紧了手掌,才能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陌生魔族见局面陷入僵持,窃窃私语一番后,那念咒的男人信步走出,优雅地微笑:“江叙舟,我亲密的族人,感谢你为我们敞开大门。现在,请到我们身边来,与我们共享胜利的果实。”

    说这,他向江叙舟伸出手。

    江叙舟的脸色瞬间更苍白了几分。

    他无措地转身看向余钰,仿佛只要一个怀疑的眼神,刚刚还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就会被彻底击溃。

    他张了张嘴,又在余钰举起的长剑下合上了,下意识闭上了眼。

    金玉撞击声响起,沾了血锈的长刀被挡在余钰剑下,距离江叙舟面前一掌的地方。

    余钰抓着江叙舟胳膊把他拉到身后,吼问:“掌教呢?”

    江叙舟猝然睁开眼。

    他反应极快地旋身加入战局,眼中重又燃起光亮,如幽幽不会熄灭的鬼火。

    他也叫着回答:“掌教之前在山顶守阵!”

    江叙舟修长瘦削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柔韧的腰细得惊人,让人畏惧是否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整个折断。

    “现在呢?!”

    “现在……”江叙舟突然停下,声音仿佛哽咽了一下。

    余钰一怔,打飞又一把长刀,猝然用力抓住他,在惨白的皮肤上一掐一个狰狞艳丽的指痕,却不如她的表情可怖:“现在怎么样,你说啊?!你们这些天究竟在谋划什么东西,沈墟呢,沈墟又去哪儿了!”

    被血液沾湿的长发黏到了眼睫上,江叙舟将它捋到耳后的同时转过头。血色中他的脸苍白脆弱如薄瓷,微微张开双唇。

    江叙舟说:“沈墟在……”

    尾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中。

    刹那间天地照彻,旁观的几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然而有道身影猝然逆流而上,直冲中央颓然半跪的江叙舟。

    那是旁观的沈墟。

    “江叙舟——”

    可那个人没有回头。

    江叙舟只是在天光中怔愣抬头,目光虚虚锁定在山顶。

    随着光亮笼罩,巨大的恐惧从他眼中满溢而出。

    那是属于掌教的灵气波动,爆发中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味,身上未携弟子符的不速之客们相继发出惨叫。

    江叙舟下意识扬起手,向着山尖、也是沈墟的方向缓缓伸出。这短短片刻中,惊惧、疑惑、决然一一从江叙舟脸上闪过,于是那只手更加坚定地伸出,隔着千百年的岁月,几乎要与沈墟的手掌相触。

    而后相擦而过。

    打碎、消散,而后聚拢、重组,旧的梦境渐渐消弭的同时,新的梦境开始诞育,却几度扭曲而不得其法。

    几人只觉得头脑昏胀,仿佛连灵魂都乘着风,不知将飘摇到何地。

    再落地时,梦境新的大门已在他们面前。

    但这时再进去,还会是之前那个完整宁静的无涯渡吗?

    根本来不及想这么多,张长林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准备开门,谁知也行猝然停在身前,剑身映照出他错愕的脸庞。

    随后眼前一暗,是沈墟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光亮,先于所有人踏入了那扇门。

    张长林怔愣,随后才从也行的剑气中品出拒绝的意味。

    沈墟想独身入梦!

    “你不可以——”张长林瞳孔紧缩。

    “我可以。”

    沈墟看也没看他,抬脚就要进门。

    电光火石间张长林孤注一掷地喊道:“他们要去旧魔宫!”

    沈墟脚步顿了顿。

    魔宫位于旧魔域,魔族战败被驱赶前,众魔的住处,那里曾踞着这片土地上最雄伟的宫殿,如今却只余焦土与断壁残垣。

    “烬千灯没说,但是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忘川花的味道,”张长林咽了下口水,“即便后来消散,我也绝不会认错。现在能连通忘川、又可能沾染那样大量魔气的地方,只有旧魔宫。”

    话音落下,他紧张地看向沈墟。

    ——按理说,这时候沈墟应该立即转身,御剑飞往旧魔宫的方向。然后张长林就能摆脱他的阻拦,立即再次入梦,即便艰难万险,也有机会亲自去寻找过往的真相。

    但出乎意料的,沈墟只重新抬脚,平静地走入门中。

    往事(1)

    天门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也行也追随沈墟飞入缝隙,只余门外几人面面相觑。

    张长林的拳头攥紧了又松。

    最终茫然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是我?”

    这本只是一句自问,他喃喃着, 也并未期待谁来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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