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1)

    江叙舟喃喃着,瞳孔忽然开始扩散,整个人仿佛落入一种空茫的境地。沈墟察觉不对,电光石火间伸手在他眉心一点,迷雾散去,灵台猝然清明。

    “我刚刚……”江叙舟茫然,“怎么了?”

    沈墟哑然。他沉默片刻,什么也没有多说,抓着他的手带他进入下一扇门,等待下一幕的到来。

    ……

    忘川水隆隆拍河岸,江叙舟站在礁石上,衣袍角已经被彻底沾湿。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出神望着天边御剑而来的身影。

    沈墟风尘仆仆,甫一落地便忍不住一怔。江叙舟的面孔过于苍白,他定了定神,才捏出刻意为之的冷然:“你说,掌教他们还活着?”

    声音沙哑艰涩。江叙舟闻言却笑:“这么久没见,也不关心关心我?”

    沈墟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冷然在他手腕关窍处飞速一碰,刹那间一阵暖流袭来,彻底驱散忘川水浸泡带来的冷意,江叙舟脸色回暖。

    对方这才又问:“你们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江叙舟敏锐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出口,却最终只是咽了回去,凝神看着自己。

    可江叙舟注定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

    给沈墟传信是更早的事了,那时无涯渡还有幸存者。江叙舟微笑起来,整张脸都蒙起一层水亮的雾,令人感到很遥远:“没有去哪儿。”然后又说,“他们死了。”

    沈墟整个人都被打了一棍似的。他死死盯着江叙舟,像是想从那张笑容完美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们都说是我屠了无涯渡,”江叙舟的声音仿佛从千万里外飘来似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时候的沈墟没有回答。

    江叙舟眉眼弯弯:“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

    他们彼此来回说了什么,但一切都淹没在忘川水隆隆的拍打声中。有什么隐忍的东西在此刻发酵,直到江叙舟的笑容满满消失,问出那句:“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一切都安静了。江叙舟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屏息等待着回答。

    “我会。”

    沈墟喃喃:“……我能。”

    这两个字吐出来后,沈墟仿佛骤然明悟了什么,声线里最后一丝颤抖都被收敛干净:“沈家会听我的,我手里还有余家和蔺家的把柄,世家大半都不敢吭声。我也不是要把你交给他们,白玉京久久不来有蹊跷,我们一起去查……”

    一道寒光从沈墟身后亮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叙舟,随后浑身软倒下去。

    烬千灯扛着镰刀现身,玩味地对江叙舟:“废话这么多?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老情人叙旧的。”

    久久没有人应答,他才察觉不对。只见江叙舟一手接着沈墟让他躺在自己怀中,怔愣看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会恨我的。”江叙舟喃喃。

    烬千灯不爽地在他灵台一点,漠然嗤笑:“恭喜,你保住了他的命。”

    江叙舟顿时感到有什么被抽走了,思绪很快回笼。

    他冷眼看着烬千灯五指拢成爪状,迫不及待地勾向沈墟丹田处,等待金丹流向他掌心。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毫无反应。

    烬千灯骤然暴起,紧紧钳住江叙舟脖颈,双目赤红:“金丹呢?!”

    “你可以杀了我,”江叙舟勾唇,致命处被拿捏,却带着轻松的笑意,“然后再也找不到另外半颗金丹。”

    脖颈间五指骤然一松。烬千灯连着叫了三声好,气急败坏地又要去刺沈墟灵台,江叙舟同时闪电般刺向自己丹田,刹那间烬千灯感到沈墟体内最后的半颗金丹也有崩溃之势。

    他不敢相信:“你疯了?”

    江叙舟摇头。他忍受着灵气魔气打架的痛苦,用魔丹慢慢裹起原本属于沈墟的那半颗,直到它与另一半彻底失去联系,一面呕血一面挑衅道:“我不疯,怎么能看你像条狗一样气急败坏呢?”

    又一口血呕在烬千灯脚下。他咧嘴,露出浸满鲜血的白齿:“祈祷我和沈墟都安然无恙吧。我接下来……我们都会更疯。”

    烬千灯眼睁睁看着他把沈墟妥善安置入传送阵,提剑转身,向魔宫的方向飞去。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叫住江叙舟:“你会死的!”

    江叙舟背影停了一下。烬千灯立马说:“你难道没有觉得,忘了……”

    然而只是那么一顿,江叙舟再次动作,飞星一般滑向天际。

    ……

    沈墟与江叙舟旁观着梦境,一时都默了。

    片刻,江叙舟讪笑:“烬千灯这缺德的,怎么还干抹别人记忆的事……”

    对上沈墟黝黑深邃的瞳孔,他的声音渐渐消逝。

    “是啊,”沈墟莫名笑了下,舔了舔犬牙,“怎么这么缺德呢?”

    声音轻飘飘的,他目光如野兽般锁定江叙舟:“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呢?”

    旧事(11)

    江叙舟心里发虚。

    他自认沈墟该恨他的事何止一件?

    如果当初没有误打误撞把沈墟诓下山, 他好歹有与师门共进退的机会。

    如果自己小心点不让魔族摸到洞穴,沈墟还是有师长疼爱的大弟子。

    又或者,哪怕只是在烬千灯叫住自己时多停一会儿……

    江叙舟心里沉甸甸地发酸, 在这股感觉蔓到眼眶时,胡乱蹭上沈墟的唇角。

    “不说了……”只是羽毛般一触而过, 江叙舟转蹭他的脸颊,小兽一般, 像祈求,又像逃避,“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这么做时,江叙舟只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过去。

    可沈墟浑身僵硬了一瞬,忽然向下俯身。江叙舟立即感到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自己下颌, 接着唇上就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

    是很轻柔的感觉,偏偏从唇上一路传递至脊背和头皮,反复戳刺着脊背神经,很快淹没了他的五感。

    沈墟在轻轻咬他的舌头。

    与前两次互殴一样带着狠劲的吻不同, 这次沈墟只克制地捞出些许温柔, 其余一切情绪都被死死压在身体里。随着一吻深入, 沈墟五指插入江叙舟发间,拢着他后脑的同时轻轻摩挲头皮, 只有指尖些微的战栗显露出澎湃情愫。

    假的吧?江叙舟头脑发昏地想。他愣愣瞧着沈墟因为极度靠近而虚化了的眉眼, 在温柔到令他鼻尖发酸的动作中渐渐闭上了眼。

    沈墟离开了他的唇,手臂却仍绞紧他的腰。

    “为什么不说?”他微不可察地喘着气,执拗道,“我要说。”

    他一手锁着江叙舟, 一手轻抚过对方面孔。利落漂亮的下颌、微张着的唇、挺拔俊秀的鼻,还有……含着水色、懵懂看向他的双眼。

    沈墟哑着嗓:“对不起。”

    那双眼猝然睁大。

    江叙舟愣愣的:“你, ……不,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墟终于压抑不住,埋入他颈窝,冰冷的泪水蹭在那里,声音有些闷。

    “如果……”他咬牙,“如果我能再小心一些。”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炸狐狸洞时没有落下自己的玉牌。

    或者忘川水边,早点注意到江叙舟的异样和身后的烬千灯。

    又或者……哪怕只是信任江叙舟更多一点呢?

    江叙舟花了很久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笑,可唇角咧开,泄露出的却是另一种声响。他飞快把那呜咽咽了回去,伸手无言地反搂住沈墟。

    沈墟体内的魔气在翻涌。

    江叙舟脸色骤变,条件反射地想退身检查他神色:“你堕魔了,不能再……”

    却又被沈墟牢牢按回胸膛处。

    “这不重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起执拗的血色,“让我看完。”

    “……至少,让我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

    成片的尸海中,有一具藏在底下,五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玩够……回去,到时候……”

    有什么人的交谈声穿入尸体层层堆叠的缝隙,传入尸首被砍断一般的耳中。滔天恨意在身体中酝酿,终于有一刻压过那深入骨髓的惧意,他猝然暴起,榨干最后一丝灵力直冲那人面首。

    “□□,我杀了——”

    濒死一搏的呐喊还未出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才发现自己下半身了无踪迹。

    江叙舟坐在尸山上,百无聊赖地转弄着白玉扇,五指骨节分明,煞是好看。

    他打了个哈欠:“就这样的,杀一千一万个都没意思。”

    烬千灯站在白骨堆脚下,仰头嗤笑一声:“没意思?我看你喜欢得很。”

    江叙舟闻言一笑,跳下骨堆。他浑身都被血液浸透了,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除了颧骨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懒散地走到烬千灯面前。魔域几十年养得他皮肤愈发铅白,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倦怠,偏偏眉眼艳色愈盛,便仿若一朵糜烂脆弱的花,随手便能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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