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芦苇荡(3/3)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高高的芦苇丛,来到开阔的滩涂,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大片的水域展现前方,残存的霞光倒映在上边,碎成无数晃动的金鳞,仿佛一触即失。
而那最为盛大的,如火燃烧芦苇的日落景象已然逝去,天边只剩一道不断收窄的,颜色越来越沉的暗红光带,宝蓝色占据了主导,为这辉煌落幕收尾。
两人的胸膛都因剧烈奔跑而微微起伏,喘息声在空旷天地里清晰可闻。
“还好跑起来了,不然连这最后一点都看不到。”
郁听禾气息尚未平息,却充满了纯粹的愉悦,脸上笑容明媚极了,伸展的双臂仿佛带着刚才跑起来时的风和那股胸腔鼓动的热意。
“要不要明天再来一次?”席朝樾声音比晚风更轻缓,“早点出发,应该能看到火烧云。”
郁听禾看着那片已是静谧的深蓝,似乎只有天水相接处残留了一丝丝暗紫的水泽:“可是今天已经很好了,能看到蓝调时刻的天空,也很美啊。”
席朝樾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如同得了心爱礼物般的快乐,他的心跳似乎并没有减缓速度,反而重重地,又清晰地撞动,她好像就是这样,拥入怀中的美好永远放在未得圆满的遗憾之前,抓住了光,就不会再为错过的余温而怅然。
银灰的苇絮在微凉晚风里轻轻扬着,软绒似星子般落在粼粼波影里。
“对了。”郁听禾忽然想起,侧头看他,“今天那个竞标会的局,是你让我姐早上打来电话的吧?”
郁岩青最近忙她自己的事,根本没有空管她这边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那么精准地在她参与竞标的当天,明确发来不能去的指令,结合了席朝樾在她面前提过的关于周从庭的事,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应该是他。
席朝樾没有否认,目光落在远处水面那零星亮起的渔火和微光上,语气平淡:“准确来说是你哥先发现的,我直接告诉你周从庭对你心思不轨,你还以为我在吃醋,不以为意,侧面提一句,按照你的心思,自然会去查,自己发现的比我告诉你的更可信。”
郁听禾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他这个说法。
这种被默默关注,暗中保护的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坏。
“所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涉入其中吧?”
“当然!”郁听禾扬了扬下巴,光晕落在她的眸中清亮又骄傲,“我像是那种明知有坑还非往里跳的笨蛋吗?”
四下寂静,只余清寒秋意,她顿了顿,声音是笃定:“席朝樾,其实你提醒我,我当然会信你,下次不必拐着弯来。”
无论郁洲白还是郁岩青,她对家人无条件信任。
所以他也是。
“好。”席朝樾笑意柔和。
两人并肩望着同片渐暗的风景,手偶尔会因为伸展而相互触碰,席朝樾似乎蛮喜欢把手臂搭在她肩上的这个动作。
郁听禾感受到重量时微微侧头看去。
想知道他是下意识举动,还是刻意而为之。
“oi盆友,你手压我发型了或许。”
席朝樾被她逗笑:“哪来的口音,一股烤馕味?”
“听到了还不松开,占我便宜呢?”
“顺手而已。”他撤开手臂。
郁听禾手指勾了勾他:“那你也过来让我顺手一下。”
她轻佻语气像是要将这个便宜给占回来。
“行啊,你来。”席朝樾就站在那,让她随便弄。
可两人之间还是有身高差,郁听禾打算让他再低点:“你弯腰。”
等他微向前俯了些身子,郁听禾抬手扣下他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劲儿将他身体压下,另一只手拿起准备许久的手机“咔嚓”,她得意地笑起。
席朝樾脚步微跄,摇晃了几步才站稳。
郁听禾满意地看着照片:“没给你来个过肩摔已经算我很仁慈了,盆友。”
席朝樾好笑地咧开唇角:“真服你了郁听禾,还这么记仇?”
他抖了抖自己的衣领褶皱,见她还在那修整刚刚的照片,叹息问道:“要不我再多拍几张送你?”
“不要,我怕你故意给我拍丑了。”
“没你那么小心眼。”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郁听禾半信半疑地将手机递过去。
他将相机调到拍照模式,对着那片景色和她的侧影说:“再往前站一点。”
指导着她站到波澜微起的水面和天际最后一点青黛蓝调之间,郁听禾警告道:“拍好些,不然我会再给你一记暴捶。”
“转过去,看水面。”他举着手机,后退几步找角度,神情看起来很是专注,还真有几分专业摄影师的审慎,时不时指挥,“头再低一点……好,别动。”
咔嚓,咔嚓。
他动作很快地一直在点那个拍照按钮,郁听禾没刻意摆什么姿势,姿态放松自然,看到他的动作忙道:“你等会,我还没站好呢!!”
他们在湿地保护区蜿蜒深入的位置,席朝樾眼睛这个取景框的画面,是暮色、水光、芦苇荡,和那融在景致中,显得几分温柔倩好的身影,停顿几秒,将他眼中的她,全都记录在相机里。
低头看了看效果,似乎还挺满意。
又抬眼看她:“要不要过来看看成片?”
郁听禾满心欢喜地小跑过去,肩膀不经意挨着他的手臂,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屏幕。
半秒钟之后,响彻整个滩涂的声音:“席朝樾!我要‘杀’了你,这都什么丑照片!!”
毫无构图,毫无光线,甚至毫无她的脖子以下的任何部位!就那么一个大头,duang地怼在屏幕上,她是什么半身残疾吗!!
郁听禾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席朝樾躲得很快,眼疾手稳将手机抛给她,还挑唇笑了笑说:“一张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前面有好看的。”
郁听禾瞪他一眼,再往前翻,期待美照。
结果鬼一样清奇的角度,居然能把她腿拍得短了一截,像个只有一米三的充气团子。
模糊的画质,变形的身体,张牙舞爪的动作。
又一股新鲜怒气“嘭”地冲到头顶,她几乎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声音拔高:“席、朝、樾——!”
一张是失误,十张分明就是故意,啊啊啊啊她怎么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觉得挺生动的啊。”他还尝试解释,可唇角那痞气十足的笑彻底出卖了他。
郁听禾气结:“生动你个头!”
什么优雅,什么礼貌,全都飞向九霄云外。
此刻她只想立刻“掐死”这个混蛋。
郁听禾冲上去“追杀”他,要不是担心泥巴会弄脏手,真想抓起一把塞进他脖子里:“你给我站住!”
他长腿迈开大步:“真有好看的,你信我。”
郁听禾脸因愤怒而绯红:“再信你我是狗!”
暮色四合,芦苇摇曳。
凉风吹不散两人之间蒸腾的热度。
栈道哒哒脚步声,身旁是入秋逐渐枯黄的芦苇荡,他们紧追不舍,一前一后,惊起附近水丛间栖息的晚雀,扑腾着翅膀飞向暗淡天际。
他跑得不算快,回身时带了一种还是少年的不羁拓落,仿佛回到他们都还青涩的高中时期。
原来人真的可以十年前这样追逐。
十年后还是。
终于抓到他的衣摆,郁听禾用力往后一拽,席朝樾顺势停下,转过身来恰好与她撞了满怀,因为惯性,两人胸口“哐当”一下。
硬的不疼,软的疼。
郁听禾捧着胸口疼得嗷嗷蹲下。
席朝樾微低了身子,轻笑道:“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啊,郁听禾?”
千钧一发时刻。
啪!大把泥浆糊到他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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