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2/4)(2/2)

    “把你们走私的每一支火铳的残缺之处,一条一条地写出来,并将这些火铳一一对应上火铳走私线路,你从哪条路出货,交的什么货,最后去了哪里,都要写出来。”韩旭当机立断道,“胡虏已经学会的东西我们追不回来了,但后面的路要断干净。”

    铳管冰凉,但韩益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下手。

    “你们走私的火铳包括残器的真正数量。”

    这个意识让韩旭心中又凉了几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们倒卖火铳就是事实。”

    春寒的风从垛口灌进来,吹扬了他的鬓发,也将他眉眼的吹得愈发冷冽。

    他要知道这些火铳大多数流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可能再次投入战场。

    “那是他们第一次用我们的武器来打我们的人。”

    原来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他们自己早已经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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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旭还在说:“去年正月,一个跟姜老一起打过仗的老将军带兵去截胡虏的粮道,他们想趁雪夜端掉胡虏的一个补给点,斥候打探消息回报,说敌寇只有不到五十人,天时地利人和,他点了三百人去的……”

    这几乎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韩益不是经手人,很可能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

    “我没有动过定远关的火铳。”他冷静道。

    韩旭的声音渐渐发硬,连带着坐在一旁的汪珫都忍不住握起了拳,他的手是那样的抖,像是他藏不住的喉头哽咽。

    韩益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韩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韩旭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他从京城带到这里,他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军器营覆灭之后,朝廷短时间内没有再组建新的军器营,所以大靖之中最新和最强的火铳技术都停留在了姜瑱战死的那年。这也是韩旭怀疑他们的原因。

    这个念头一定,他便知道韩旭他们想问什么了——

    “认得吧。”韩旭把一支火铳推到他面前。

    韩益这样说,韩旭也没有表示自己信还是没信。

    韩旭当着他的面把握把拆开,指着里头的簧片:“韩益,你告诉我,这是在定远关才有的簧片手段,胡虏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就是这样惨烈的军情,却被以吴显鸻为首的蠹虫强压不报,那是人命啊!

    这也是韩旭来荆楚的真正原因。

    韩益坐在他们对面,脸上没有表情,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蜷曲。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如果真的不是余锞和韩益泄露的簧片细节,那么就有可能是胡虏自己摸索出了制造的方法。

    “你们从方戟那里打探到了火铳的图纸,把火铳残件倒卖给胡虏,你们是卖得很小心、缺斤少两,可你们也低估了胡虏的本事,那么多火铳残件卖出去,这把没有这个零件,那把有,他们拼拼凑凑,拆了又装,竟凑出了一把真能点火杀人的火铳——”韩旭坐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们倒卖的火铳杀了我们多少人。”

    “还有去年仲冬,胡虏南下劫了一个寨子。”韩旭说话时,眉头紧皱着,“那寨子住着两百多人,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种粮食的平头百姓,他们离卫所那么远,平日却时不时送饭给关中的将士吃……可他们自己的墙都是土夯的,别说胡虏,平时风大一点都扛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们离卫所远,入冬了,寨子里屯了些粮食,就叫胡虏盯上了。那么破旧的一个寨子,他们是带着战马来的,马蹄一扬便踏进了他们的院墙,火把一转,茅草的屋顶便着了,等最近的卫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寨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全寨上下只剩不到十人……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跑的妇孺躲在粮仓里,他们都躲成那样了,还是逃不过一死……血把粮袋都染红了,可粮仓里一粒米都不剩。”

    韩益被人押到城楼的耳房里,按在凳子上,他刚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了案上的火铳——

    韩益一路带着镣铐,像是被流放的囚犯,随军步行到荆楚。半个月的随军路让他没了最初的模样,整个人艰难竭蹶、风尘仆仆,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的黑紫,连脚底也被磨烂了。

    不知为何,韩益自认伤天害理的事做尽,可在听到韩旭说这些的时候,呼吸还是会有些许的停顿。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到了荆楚后,韩旭一直把他关在昌州城的牢房里,是直到今日,才见他一面。

    汪珫把那支旋膛铳也推了过去。

    “……没有图纸。”韩益默了许久,“我们的人从方戟身上打听到的消息寥寥,图纸也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了。”不然他们就不会一直在用定远关的那一百六十支火铳。

    “十天。”韩旭竖起手指,“老将军那年六十岁,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可不到十天他就死了。”

    “火铳图纸在哪?”

    韩益虽不知火铳到底是怎么造的,可他倒卖过这么多火铳,自然对火铳的内部结构知晓一二,这个火铳簧片他没见过,这不是荆楚的东西。

    新烛教之后,那些火铳就被余锞封存起来了。只他到底不是打仗的料,在定远关偷偷吃了几次败仗之后,不得不拿这些火铳出来救命。

    “可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五十号胡虏士兵每人都配了一支火铳——老将军带着人刚摸到营栅边,火铳便扫射了过来,前排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倒了一地……后来去收尸的时候,有些人脸都被铅弹打烂了,有的亲儿子来了都认不出是谁。”韩旭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说出口时,却又那么紧,“老将军是被人抬回来的,肚子上中了十几枪,军医花了三天三夜才从他肚子里把那些铅弹挖出来……可太多了,有几颗陷得太深根本取不出来,最后只能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前年九月,昌州城外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接仗。胡虏率一百二十余骑趁夜偷袭,我方守军三百人。按兵力,三百对一百,想要守住轻而易举,但那次不一样——胡虏士兵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你们倒卖出去的火铳,我们的人根本没有防备。近战他们有火铳,远攻他们有弓箭,我们的哨楼被削平了三座,六七十人从哨楼上摔下来,三百人到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五十……”

    “……二百六十支。”

    韩益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你以为你只是卖了些废铁管出去,但这些铁管装着火药和弹丸,对准的却是我们自己人。”韩旭直视着韩益,目光里不仅是带着杀母之仇的恨意,更带着草菅人命的痛恨,“你进昌州城的时候,看到城墙上的弹坑了吗?那些打铁能穿的东西留在了老将军的肚子里,嵌在了昌州数以百计的民寨土墙上,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眉心里,那些是胡虏干的……”

    韩益不说话。

    韩旭把火铳推到韩益的手边,怒视着他:“但,也是你干的。”

    汪珫原以为韩旭只是新帝派来支援的,却不想他连这些都知道——这些都是韩旭从荆楚送去京中的情报上看到的,文书上写得很简洁,可韩旭却觉得每个字都血淋淋的。

    但他也知道这些火铳之所以能够救命,是因为在他们手中,若是落到的敌寇手里,那便是来索命的。所以每一次出征,余锞从军器库中取用的火铳数量都是有限的,而且火铳要和人一一对应上,签字画押之后才能带走,且战后一定要回收,甚至回收时要拆开检查,少了任何一个零件都是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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