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2/2)
千兰翻身下马去拍门。铜环在门板上磕出笃笃笃的闷响,过了好一阵,门仆才开了半扇,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拿眼把外头的人上下扫了一遍。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蓑衣底下露出的锦缎衣角,语气便先虚了三分:“什么人?”
秦琢就跪在正厅外的台阶下。
秦式微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又是一拳砸在他下颌上。昌高阳的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珠儿尖叫着往厅里躲,油纸伞滚落在地,被风一吹翻了个面,在石阶上滴溜溜地转。
正厅前是一片宽阔的场院,青石地砖被雨水浸得发亮。
秦式微仍死死按着昌高阳,却忽然想到千兰曾说过,那位大舅母出自昌州,姓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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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高阳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笑,喉管里挤出尖利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石板上刮。他的脸被秦式微按在冰冷的石阶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却仍然竭力偏过头来,嗓音嘶哑而得意:“可若是——他还犯了谋逆大罪呢?”
“郡主!”卫飞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那几拳不过是皮肉伤,可这一拳若照着太阳穴砸下去,昌高阳今日就得横着出去——当众打死勋贵子弟,莫说秦家,连皇贵妃都保不住她。
一行人打马直奔山源县。秦淮在前头领路,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道:“昌高阳在沂宁坊置了一处宅子,就挂在他那外室的娘家名下,叫高阳府。”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雨已经浇了一整夜。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半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边的石板上,在那片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又被新的雨填平。她的嘴唇冻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片积水中,一动不动。
秦淮跑得袍角翻飞,靛蓝的衣摆扫过回廊上垂着的描金灯笼穗子,将那穗子扯得噼啪乱晃。廊下几个护院听见动静冲上来,千兰和卫飞白一左一右,千兰横肘撞开了头一个,卫飞白连刀都没拔,拿刀鞘一挑一磕,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人撂在雨地里。
“即使如此,那也干不了秦家的事。”
秦式微总算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昌家深受宫中宠信,也许他就是承诺为秦家开脱,实则拿此事来折辱秦琢以报自己私愤。
他眼角挤出一层油腻的笑纹。
昌高阳趁这一瞬挣脱了半只手,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来,衬着满脸的血与雨,愈发显得可怖:“秦式微,你要是敢杀了本公子,秦家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段家同秦家是姻亲。秦式微的手指在昌高阳的衣领上微微收紧了半分。昌高阳的脸离她只有半尺,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疯狂的、扭曲的光。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跪下来求他。
沂宁坊是山源县最偏僻的一角,街面上一排高墙深院,门前都垂着竹帘,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高阳府就杵在最尽头,朱漆大门簇新,门前还立着两只石狮子。
秦式微捏紧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秦式微勒住马,看着他:“卫巡司不必如此。”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砸在了昌高阳面门上。
昌高阳从正厅里缓步踱出来。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连忙撑了伞跟上来,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一只手懒懒地搭在女子肩头。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雨中的秦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来。
秦琢抬眼看他。“我跪也跪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到做到。”
这一串话像一把重锤砸在雨幕里。
这一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砸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鼻血混着雨水喷溅出来。
秦琢恨不能咬断他的喉咙。可她不敢,只是掐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指缝间已有暗红的颜色渗出来。
昌高阳仰面大笑起来,雨水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却咳不掉脸上那股疯狂的得意:“郡主还没得到消息吗?昌州民乱,安抚使段正良严苛无度,侵吞良田,灭人全族!剩余的唯一后人来京城告了御状!”他每说一句便笑一声,胸腔剧烈地震动着。
“做到了?”昌高阳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低下头,拿手指挑起怀里女子的下巴,在她面颊上捏了一把,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昌高阳却忽然把她往前一推,“可我还是不满意。你若是能跪下给我家珠儿敬一盏茶,恭恭敬敬叫一声姐姐,本公子便——”
“式微!不能!”秦琢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一般而论,这等姻亲之过牵涉不到秦家身上,除非——
无
秦式微穿过月洞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快步上前,抬手解开蓑衣的系绳,将蓑衣往秦琢身上一披。
“你——你疯了!”昌高阳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拼命想挣开。秦式微没有理他,只是把他狠狠摁在台阶上,第三拳已经举了起来,指节上沾着他的血,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却又从指缝间溢出来。
那门仆闻言,脸色微变,嘴里嘟囔着“走错了走错了”,便要关门。千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反手将那门仆的手臂往背后一拧。那人杀猪似的嚎起来,千兰膝盖往他腰眼上一顶,将他按在门槛上:“问你话,人在哪?”
府院不大,却修得富丽堂皇。抄手游廊上挂着描金灯笼,院里种着不合时令的牡丹,花圃旁假山流水叮叮咚咚。
秦式微下马上前:“我来寻秦家人。”
“郡主,”他问,“可需要人手?”
“秦琢啊秦琢,你也有今天。”他拿脚尖点了点阶沿,“先前不是挺威风么?会仙楼里当着一楼人的面数落本公子,数落得可痛快?”
那门仆疼得龇牙咧嘴,手指颤抖着往里指:“正厅外头!”千兰把他往地上一搡,回身跟上秦式微。
秦淮闻言,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廊下花盆,他浑然不觉。卫飞白脸色微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城门下那些被黑布罩住头脸的身影。
卫飞白洒脱地笑了笑:“今日我休沐,不算什么巡司。”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回身从城门卫那里借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秦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印证她的想法:“段正良——是我阿舅。我娘的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