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2/2)
小喜人小又不知事,秦式微把衣裳和另一包糕点一并交给老妇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喜的手,让孩子给秦式微道谢。小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秦式微摇摇头说无事。
那戏子的水袖在孤灯下翻飞如蝶,唱腔清越,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几分。秦式微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道:“我不是个大方的人。至少……”她顿了顿,“你亲手做的,我不想分给旁人。”
老妇人也看见了他,忙招手道:“小喜,过来,婆婆给你喝浆水。”那小童便也不怕生,笑嘻嘻地走过来。
她捻了一只咬开,是五仁馅的。其实她不太喜欢五仁月饼,总觉得里头的青红丝甜得发腻。可这一块不同,瓜子仁和核桃仁都烘得恰到好处,糖渍的青梅和桂花替了青红丝,甜味清正,酥皮层层叠叠地化在嘴里,竟意外地合口。
那冤家当了真。他翻山越岭,寻了整整三年。直到第四年立冬,他在一座荒山的石缝里看见了一株从没见过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如红榴,孤零零地开在漫天大雪里,无叶无枝,无根无土。他捧着花跪在雪地里,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台下叫好声震天,秦式微也看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接着上场的是一对兄妹,哥哥翻着跟斗,妹妹在哥哥的肩头倒立,一高一低,一静一动,身法干净利落,博得满堂彩。
秦式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极寻常的粗茶,入口有些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口中月饼的甜腻。她正要抬眼同他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望过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穿得是打了补丁的衣裳,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准确来说,是看那只食盒。
无
几下吃完了又拿了一只,这次掰开来,馅心是枣泥的,磨得极细,隐隐还有一股极淡的陈皮香。她忽然起了兴致,倒不是饿,只是觉得这每一只都不一样,有拆盲盒的乐趣。她伸手打算再拿第三只,食盒却被人轻轻移开了。
这回出来秦式微打定主意要去看赛百戏的。她早早就打听到了,今年赛百戏的班子就搭在益丰楼下。她早早定了二楼临窗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可她也没想到人会这般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她想到秦令华念这句诗的神情,唇角弯着,像在念一句极寻常的话,又像在念一个压了许多年的秘密。
“不好贪多。”张应殊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他猜到她是在家宴上用了饭才出门的,起身走到老妇人跟前不知说了什么,老妇人笑着连连点头,说无妨无妨,有的是。他便提了一盏粗瓷茶壶回来,替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仗着学过几招的身法从人缝里钻过去,张应殊跟在她身后,手臂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肩侧,替她挡开了好几回挤过来的人潮。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她收回目光,落了座。
老妇人给他倒了半碗桂浆,他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眼睛却还是黏在食盒上。老妇人叹了口气,对秦式微解释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小时候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他爹走得早,娘又改嫁了,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奶奶。街坊们时不时接济他一碗饭,他便在这条街上晃荡着长大。不过他不会伤人的,就是嘴馋了些,看见吃的便挪不动步。”
秦式微听着,莞尔一笑,却是对着张应殊道:“等我一会儿。”她起身朝对面的点心铺子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大包油纸包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件干净小袄。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弯下腰看着小喜,拆开其中一包,露出又白又胖的糕点。她拿了一块递给他,小喜一把抢过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冲她笑。秦式微又拿了一块递过去,然后把油纸封好,也学着方才有人移开食盒时的模样,将糕点包往自己手边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不要多吃。”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那月饼是自己做的。她那么聪明的人,大约是从兔子耳朵那歪歪扭扭的弧度猜到的。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秦式微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她望着台上那个红衣红裙的身影,那角儿的身段不像她娘,眉眼也不像她娘,可那一句念白从她嘴里出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便是她娘念过的那句诗。
可等他赶到她面前时,已是山河破碎,故人陌路。最后一折,是他独自坐在高堂之上,官服加身,满堂宾客,把那一株早已枯萎的花搁在案角,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起酒盏。
最后的压轴是一出南戏。锣鼓声渐息,台上的灯火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照着空荡荡的戏台。然后从幕布后头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红衣红裙,裙幅曳地,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微微抬起下颌,开口念了一句念白。
好不容易挤进益丰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她推开雅间的门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跨进门时,她忍不住往对面看了一眼,要是她没记错,上回霍嶂就是在那间,窗闭着,里头没有灯火透出来,不知今日是空着还是有人。
台上唱的是,一位女侠仗剑天涯,无意间惹了一个冤家。两人也曾心意相通,也曾月下对酌,可后来横了国仇家恨,隔了世事翻覆,终究走到了诀别那一步。女侠站在雪地里,眼眶红透了却偏不肯让泪落下来,只拿剑尖指着他,说——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要一株花做聘。那花无叶无枝,无根无土,遇雪便开,逢春即败。你能寻来,我便嫁你。
楼下赛百戏已经开场了。头一个叫担幢,一个精瘦的少年郎立在台中央,双手托起一根数丈高的竹竿,竿顶悬着一面彩旗,旗上绣着赛百戏三个大字。他将竹竿从掌心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下巴,最后竟以牙齿顶起高竿,做了好几个令人咋舌的高难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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