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1/2)

    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下。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只粗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液倾出时带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入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下。她便想了这法子,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眼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道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眼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热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眼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情。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雏鹰总该离崖高飞。我所做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情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含了须臾才咽下,脸上浮起追忆之色:“西境的冬日是下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肉汤,味道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罪奴入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下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奴身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子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入药。可熊在冬眠,缩在洞穴深处不肯出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腿,倒吊着从洞口坠下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口咬住那些胡乱挣扎的小躯体,再从喉咙里扯出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进熊洞,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肉的绳头。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口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身回到那小姑娘身边。他很高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茫茫的白色旷野,远处是猎场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去了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流,说过春天哪里的桃花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色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眼巴巴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子麾下做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在一次夜谈中,我见到了翻墙而来的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认出了她。与多年前一样,她还是没有变,大胆肆意,聪明也识趣。市井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她自己也经营着几处旁人看不懂的营生,至于肆意,她说她只想云游各州,谁也别想让她困在一个地方。”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秦式微没有接话,望着他。

    “后边的事,你应当知晓一二。武显太子想以正妃之位娶她,却意外病故了。”晁肃垂下眼睫,把酒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当真是病故?”秦式微看着他。

    “身在这京师之中,似乎只是一滴雨水也有预谋。”晁肃似乎带着些嘲意,“当初有流言说先帝其实不喜太子,想传位敬西王,其实也不算假。喜恶同因,武显太子贤明仁和,先帝颇感欣慰的同时也忌惮,霍嶂立了战功又是太子表兄,对太子而言便是如虎添翼的外戚。先帝一直按捺不语,直到那年冬,先帝带着百官去了南边的汤泉行宫,武显太子选择留守京中。”

    “为何非要留守京中?”秦式微问。

    “他得到了一封密报,称部分蛮族细作已混入京中,意图趁着宫中空虚之际动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守京师可坐镇中枢,随行则可保圣驾周全——两相抉择,他选了前者。结果正常处理了几日事务,便觉身子不适,次日便下不来床,附骨疽来势极凶。得知消息后,先帝与太后连夜从行宫赶回来,却只见了一面,太子便过身了。”

    “太子薨逝,朝政动荡,不少大臣提议立敬西王,先帝犹豫不决。我与霍嶂商量完之后又联合太后,选择了当今圣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直视着他:“其实对于霍家来说,当今圣上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你来说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提你为何要到京城来。”

    “为了给卓家平罪?”

    晁肃并不惊讶她能猜到。“事情平定之后,霍嶂来寻我。”晁肃垂下眼睫,“他说他要娶你娘。”

    他当时并不赞同。那时武显太子新丧,朝局未稳,秦令华是原定的太子妃,身份敏感。若此刻霍嶂求娶,太后丧子之痛正盛,对秦令华难免心有芥蒂。朝臣那头更是虎视眈眈,霍嶂手握兵权,若再与秦家联姻,便是军政通吃,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把他淹了。

    他把这些道理讲给霍嶂听,后者听完了,不置可否。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