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1)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蒋未之说过的那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翻来覆去嚼了太多遍,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了,可那份疼还实实在在地烙在身体里。他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办法在蒋未之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先转身逃开。
“没道理受害者要躲避,要逃亡,而施暴者稳坐高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要留在域市,接手源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赢过他。我知道赢不了,财力、人脉、手腕,样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做这些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公道。哪怕毫无胜算,也不要做一个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的弱者。”
楚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宋其真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恨当年自己没有拉住宋原,也恨如今的自己除了劝儿子“放弃”之外,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帮到他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楚娴终于放下手,眼眶通红,声音哑着:“其真……”
“妈,”宋其真覆上楚娴的手,“你不要再管源成的事了,也不用担心我,你今天就回北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想让对方离开。
楚娴摇摇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当年那些伤害莫锦书的人,蒋未之一个都没放过。宋其真已经受到牵连,如今又要在公司层面上和蒋未之对着干,若对方知道了,会用什么手段来收场,她不敢往下想。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母亲,莫——”楚娴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
“什么?”宋其真皱眉,握住楚娴的手,隐隐觉得不对。
“没、没什么。”楚娴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掖了掖头发。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此前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宋其真也有这种异样感。似乎父辈之间隐藏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涉及到蒋未之的母亲莫锦书。
他正要问清楚,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楚娴接起电话之后没有回避宋其真,说的都是公事,宋其真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是北欧那边让楚娴尽快回去。
等挂断电话,母子两人被打断的话题并没再继续。宋其真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他该回隐秀园了。
“妈,我买了今晚的机票,一会儿您自己去机场,我就不送了。”
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楚娴,安排见面、买好机票,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来之前,他就知道楚娴会劝他走。但这一面是必须要见的,必须确保楚娴安全,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这边有法务和财务,也有朋友帮忙,您不用担心。”他不欲说太多,只能含糊其辞,“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想办法离开。”
话已经说透,楚娴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她的存在,甚至可能会更加激怒蒋未之。她离开域市,才是目前最佳选择。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楚娴突然问:“绑架你的人,是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楚娴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揭宋其真的创口。宋其真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同,冷静地点了下头:“是。”
楚娴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茶杯在她手里抖了一点茶水出来,她料到了这答案,却依然手不稳,然后惨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果报应。”
“可是这恶果不该让你承受啊!”随后,她声音尖利了一点。
“妈……”
“其真,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斗不过他。所有的事就算了吧,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试图挑战他了,好不好?”
宋其真微微皱眉,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楚娴明明已经有所松动,可提到绑架事件,她又变得激动起来。
“妈,他那样对我……”宋其真有些说不下去,他死死抠着桌子,“难道要我原谅他吗?他凭什么!就因为我爱他,他就可以这样践踏我吗?”
“妈,您走吧,车到了。”
宋其真逼自己将绞在喉间的一口气吐出来,绷紧的后背渐渐塌下,再也没有力气和母亲继续这场对话。
晚上七点五十分,宋其真下了车,停在隐秀园大门外的花径上。他站在一棵树下,任晚风和枝叶拂过他的脸,然后抬头望上二楼卧室。
六分钟后,他接起一个电话,楚娴告诉他已经到了机场。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兜里,又站了几分钟。
还差一分钟八点整。宋其真终于从树下走出来,拖着缓慢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进大门。
蒋未之穿着一身黑色衣裤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宋其真走近,他缄默着接过对方手里的包,然后俯身去拿拖鞋。
玄关处的灯不算亮,照着蒋未之光影交错的脸和宋其真摇摇欲坠的身影。
拖鞋放到脚边,蒋未之蹲在地上,一只手扶住宋其真小腿,微用力,将他的脚抬起来。脱下球鞋,将脚趾轻轻按揉一遍,再将拖鞋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他做这些很认真,每个动作的力度分毫不差,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面色平常:“吃晚饭了吗?”
“我妈去机场了,今晚十点的飞机。”宋其真看着他,答非所问。
“好。”蒋未之点头,又说,“留了馄饨,我热好了,你吃一点。”
宋其真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妈和这些事无关,我希望她以后在北欧过简单平静的生活。”
“其真,我没有要针对你妈妈。”
如果真要彻底清算,楚娴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是吗?”宋其真问。
“将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针对她。”
蒋未之的话没一句可信,可事到如今,宋其真仍然在这里和对方谈判。自己两手空空,又拿什么谈判?宋其真想,真是可笑,赌上真心,也不知道谁最后输得更惨。
“其真,我之前不值得信任……”蒋未之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后绝不会再骗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都可以满足你。”
宋其真微仰着脸,好看的眉眼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厌倦和疲惫。他看了一会儿蒋未之,说:“好啊,那你自首去吧。”
蒋未之凝在原地,眸光微闪。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并未立刻移开目光,等了几秒,把蒋未之脸上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收进眼底。
随后,他绕过蒋未之,缓步走去厨房。他站在岛台前,端着碗,拿勺子舀一颗小馄饨放进嘴里。他吃东西很慢,不像在品尝,像在完成任务。等他神情平静地吃完一颗,看了看依然站在原地的蒋未之,歪了下头,似乎有些疑惑。
“不是你绑架的我吗?”
然后他在蒋未之复杂暗沉的眸光中,又低头咬了一颗馄饨,语气散漫地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他咽下三颗馄饨,将碗放下。蒋未之上前半步,低声说:“喝点汤。”
“那今晚就不吃药了。”
他对抗抑郁药十分抵触,吃多了会嗜睡,头疼,记忆也会出现偏差。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吃药,总会找各种理由躲避。但蒋未之在这方面守得很严,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带他去医院检查,每周两次约心理医生上门,每晚都要盯着他吃完所有药。
果然,一听到这种莫名的理由,蒋未之变得不容置疑:“其真,要听医嘱。”
“每个人说的话我都要听?”宋其真反问。
“好啊,那我来听听,你妈妈的事吧。”
蒋未之的动作顿住了,脚停在岛台边,没再往前走。
宋其真看着他,很随意的样子,似乎蒋未之说不说他都不在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才说出来的。
父母多次的欲言又止,让宋其真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他不止一次捕捉到一些被刻意剪断的线头——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开的措辞,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避,还有提到莫锦书时异样的沉默。
“没什么好讲的。”蒋未之偏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宋其真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也没打算一次就问出来。不过蒋未之的反应,让他确信了一件事,如今蒋未之所做的一切,并非仅是利益驱使。
倒像我在逼你
宋其真不清楚梁北林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但蒋未之确实一天比一天忙。越来越多的会议和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让他隐约感觉到,梁北林那边的动作不小。
两人再没见过面,明面上也全无交集。源成残存的业务,和净界八竿子打不着。唯一一次称得上交集的,是梁北林拿到宋原留下的材料之后,派人给宋其真送过一件东西。
是一幅押花作品,大大方方送到隐秀园,当着蒋未之的面递到宋其真手里。送东西的人说得客气,感谢宋其真将毕业作品无偿放在殊楠展览馆展出,为此,梁北林的爱人程殊楠亲手做了这幅押花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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