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1)
江翎的思绪从未如此乱过。
他仿佛短暂地丧失了理智和思考能力,从事发到现在,外面挡不住的舆论、需要安抚的宾客、车子怎么会刹车失灵、他的手为何会一直颤抖, 这些事情都被江翎有意识地排斥地阻拦在了思绪之外。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听。
耳边和脑子里翻来覆去, 反反复复, 只有季庭礼的那几句话。
——“如果是我送的花也不喜欢吗?”
——“那天早上你生气,说要和我离婚, 是真的吗,咱还离吗?”
——“告诉我呗,我不想死不瞑目。”
——“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江翎闭上眼。
……这个人简直一如既往得让人讨厌。
那样危急的情况,季庭礼问出的却是这样毫无关联、无关紧要的东西,江翎觉得他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他无法如往常一样生气,甚至张不开口骂季庭礼一句,只是缓缓靠着墙蹲下,将脸深深地埋在依旧颤抖的双手里,唇间的热气拍打在冰冷的掌心。
江翎按着自己颤抖的手,想——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回答他。
一个人要有多在意,才会在可能没有明天的情况下问他这几个问题。
血腥味和花香味不断萦绕在鼻息间,连同着这几句话的遗憾,一遍一遍在江翎脑海里刻下无法消去的诅咒。
五指深深插进发间,江翎抓着自己的头发,在茫然和惶恐中陷入自遣的陌生情绪。
通道远处响起保镖验查身份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靠近的脚步声,江翎手指一僵,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来人时已经敛下所有情绪,冷静到让人觉得胆寒。
至少面上看不出来他此刻的情绪。
来人叫卢西,是今天收到紧急信号的人之一,他刚刚从事故现场过来,南城北现在已经恢复了运行,车祸的痕迹在全面留证后被最大可能地清理,按理来说他作为季庭礼的人,此刻应该去处理其他的遗留问题,但他还是来了一趟医院。
他先向江翎汇报了一下事故的分析,确定是因为车内所有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并暂且将嫌疑人的目标锁定到了车子保养的4s店。
江翎垂着眸,把手微微握成了拳才克制住颤抖。
“配合警方调查取证,车祸舆论但凡提及他身份的全部压下,医院周围也清理一遍,别的你这边不用管,季家宾客安排人安全送回,在季庭礼苏醒之前不要走漏任何关于他受伤的消息。”江翎沉冷开口。
“明白。但江先生,今天南城北发生车祸的事新闻已经报道,生日宴中途取消,宾客那边恐怕是瞒不住。”
“和季家往来的没有蠢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江翎转身看向手术室,淡淡,“去吧。”
卢西点头,看着面前只留一个背影的青年,他似乎镇定而冷静,这让卢西恍惚间怀疑自己刚刚在远处看见的安静崩溃的人不是他。
卢西没有马上离开,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摊开沾上了黑灰烟尘的手,递到江翎面前。
“江先生,这是在季总驾驶的车里找到,我想季总应该希望您能收到它。”
江翎一愣,循声望去。
所有紧绷和伪装的理性在这一刻被击溃,江翎的镇定从瞳孔开始扩散出蛛网似的裂缝。
那是一张卡片。
江翎慢慢接过,卢西移开视线,低头告辞。
江翎看清了那枚同样沾了血迹的卡片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江翎:
希望你喜欢,
花和我都是。
——季庭礼】
一滴血就这样正好落在“喜欢”这两个字上,仿佛有人剖开了心告诉他这两个字的分量。
江翎逃避似的别开眼睛,抬手飞快在眼角抹了一把,好像没有眼泪,可指尖却像是摸到了血迹一样黏腻。
另一只捏着卡片的手克制不住力气,将卡纸捏得显出一条褶皱,江翎反应过来,像是吓到了一样松开力气,又拇指不断抚着那道褶,动作刻板而不理智地想将这条痕迹拭去。
可再努力也无法改变这道不美观的褶皱,于是他渐渐垂下手,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憎,遁入深深的自厌。
时间的长短在医院里变得可塑,喜怒哀乐都浸泡在其中,每一个角落都是充斥着人间百味。
江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甚至开始怀疑他当初肺部的手术后到底有没有完全恢复好,否则为什么这一片空气寂静得让他快要窒息。
手术在五个小时后顺利结束,不幸中的万幸是车上的安全气囊是正常弹出的,所以季庭礼的伤势不算重,在手术后都可恢复,且不留后遗症。
但术后季庭礼立刻就被转入特护病房,江翎依旧来不及看他一眼。
直到两天之后,季庭礼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
这一天江翎从公司赶到病房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季庭礼的父母、爷爷,江翎的外公外婆,周行川和林亦和,连徐明觉也来了,倒是显得江翎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有些不上心。
但没人会这么想。
这几天江翎除了去公司就是到医院,季庭礼在特护病房,江翎见不到人,就隔着玻璃看他,他不会看太久,通常不超过半小时,然后又回公司加班。
这两天江翎连带着季氏的事也帮着处理了不少,季庭礼出事后他的话比以往更少,可也分出心去安抚了两家的长辈,揽过了季庭礼不在时无人担着的责任,应付着太多人有若似无的打听和试探。
那天在手术室外独自的崩溃似乎真的不曾出现,连几位长辈都忍不住担心,但江翎却总说没事。
江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几乎是机械地让自己理智清醒地做这些事情,他紧绷得很疲惫,但在知道季庭礼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时他还是早退了一个会议,立刻赶了过来。
他推开门时围着病床的人都回头看来,江翎顿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病床和外间隔着一道帘,季庭礼看不着是谁来了,问了一声。
“是小翎来了。”宋舒秋说。
季庭礼“嗯”了一声。
也就几天的时间,这个人的声音很清晰地变得沙哑和虚弱,江翎的手止不住地蜷缩。
季庭礼应完声就不说话了,江翎等了一会儿,垂下眸,没有过去,而是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随手抚了下衣摆的褶皱,转开头。
帘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又传来说话声,来探病的大家把声音放得很轻,江翎静静听着。
季庭礼回答他们都很简短,大概是伤口还疼,也累着,声音很哑,更没什么力气。
季常山让他以后身边都别离保镖,江衡岳和温玉珍满嘴后怕,周行川和林亦和关心他伤口,江翎听着季庭礼的回答,发现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事儿”这几个字。
说了一会儿话,季庭礼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车上的花你们见着了吗?”
“什么花?”季庭礼的父亲说。
“没事。”季庭礼笑了一下,说,“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遭了这么大的罪本就应该好好休息,季庭礼一开口,除了宋舒秋要留下来照顾他,所有人都准备离开。
坐着的江翎微顿,也要离开。
周行川见状,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江翎的肩。
江翎扯了下唇,但刚起身就听到季庭礼说:“妈,你和爸一起回家吧,江翎在这儿呢。”
江翎停住,转身时看到宋舒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捏了捏他的手:“小翎,你也注意身体。”
江翎看着自己的手:“好,阿姨。”
门关上,季庭礼等了两秒,没看到人过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也没人告诉我我毁容了啊。”
江翎这才走到床边,紧抿着唇看着床上脸色不太好的人:“胡说什么。”
声音又冷又硬,像是生气,但季庭礼知道这个人最心软,搁在被子上的手滑稽地招了招,笑说:“那不然怎么不愿意过来看我?”
江翎坐下,没好气地看他:“谁乐意看你。”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温柔一点儿?”季庭礼佯装惊讶,又装伤神,“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翎手指微动,鼻尖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垂下眸来掩住情绪。
微乱的头发垂下,季庭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坠下的嘴角,下巴处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剃须刀划伤的。
他想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想这个一丝不苟的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凌乱狼狈的时候。
最终还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尖儿又软又疼,季庭礼伸手努力够到江翎,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别不高兴了,知道你这两天总在玻璃外看我。”
江翎眼睑颤了颤:“没有。”
“虽然醒的时间不多,但一睁眼总能看到你在外面。”季庭礼话比之前多了不少,想起特护病房玻璃外那个一站就是很久,久到要护士去劝了才肯离开的人,温声,“是不是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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