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2)

    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 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 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 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 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 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 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 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 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 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 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 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 只推说伤口未愈, 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 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 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任苏州府正七品推官,专司刑名诉讼,辅佐知府审案。

    虽说同是七品,然一在县,一在府,其中权柄却大不相同。

    接完了圣旨,赵隆眼里是藏不住的阴毒愤恨,齐昀懒懒倚在廊柱上,轻蔑一笑,然后朝宋阭和气笑道:“恭贺宋大人高升,改日可莫忘了宴请同僚。”

    赵隆眯起眼,将二人打量一番,拂袖而去。

    ——

    中伏天,苏州城蒸笼似的热,城里绿丛丛的树、弯弯绕的河,都没了春日里烟雨江南的朦胧舒爽,蒙着层闷人的热雾。

    柳絮也热得神思恹恹,歪在榻上摇着团扇,与穗儿她们闲话。

    正说着,齐昀便来了。

    柳絮听到动静,丢下扇子坐起身,眉眼弯弯唤他,“夫君。”

    齐昀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擦了额头的汗,坐到柳絮身旁,自斟了杯凉茶饮下,方才含笑道:“今儿衙门里无事,天又热得紧,我便早早躲懒回来了。”

    他瞧见柳絮颊上热得绯红,便不悦地横了旁边婢女一眼,“没眼力见儿的,怎么不知道搬个冰鉴来?”

    柳絮摸索着按住齐昀的手背,轻轻摇头,“是我不让的。左右也热不了几日,冰本就金贵,何必浪费?留待夜里安歇时再用吧。”

    齐昀低头看着手背上葱玉的手指,很自然反手握住了,声气慢慢,还带着轻笑,“絮娘,用不着你替我节省。倘若我连这点子东西都供不起,又怎好意思让你唤一声……夫君?”

    两手交叠的地方很快出了热汗,柳絮脸也有些发红,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捏住不放。

    她便由他握着,略有些疑惑道:“可是从前,你总说钱财来之不易,纵有闲余也不可铺张。我记得你那时即便有银两,一支毛笔也要用到毫秃了才肯换,衣食上也清俭。”

    “呵。”旁边飘来一声笑。

    柳絮转过脸去,可仅仅凭借听,根本分辨不出那笑的含义。

    “夫君?”

    齐昀眼里带着轻蔑的厌恶,“那是因为没本事,才说这样的话。”

    柳絮愣愣的,“是、是这样吗?”

    齐昀慢条斯理笑着说,“是呢。”

    “哦……”柳絮不明白夫君为何要骂从前的自己,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无意识感慨了句,“夫君变化好大。”

    掌心一下空落落的,齐昀捻了捻指尖,才垂下手说,“失了忆,自然会变。”

    柳絮觉得也是,神情便有些黯淡,低下头去怅然,“若是夫君不曾失忆该多好,你我便不必两载才得以重逢,我也不必独自一人空守着那些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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