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esp;&esp;第72章

    &esp;&esp;她沉默一会儿,叹声:“很多事吧。”

    &esp;&esp;贺钊便听她碎碎念起来,并没有什么重点,大多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感悟,偶然所闻,也第一次听她谈起职场里的困扰,对监管价值的自我怀疑和叩问。

    &esp;&esp;她质疑工作也剖析自己,起先义愤填膺,后又低落消沉,贺钊也没有打断她,只偶尔附和、追问。

    &esp;&esp;等她说完了,他才适时宽慰:“金融监管应该是一套体系、是个生态系统,监管工作的本质也是完善体系、搭建制度,指望资本自律显然不现实。但当下的体系是分立监管、金融机构又混业经营,所以才形成这样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面,也才让人有空子可钻。这不是哪个人、哪个部门的责任,所以别自己跟自己较劲,也不必怀疑自己。”

    &esp;&esp;蔚苒遂看着他问:“你工作这么多年,应该也有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吧?”

    &esp;&esp;“人人都会有。现实落差、格局受限、付出回报不对等,只要不是为了混日子、想干出点成绩来的,这都是必经阶段。”

    &esp;&esp;“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当领导的职业成就感是什么?是官做得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享受这种众星拱月、唯我独尊的感觉,还是真的能从造福一方百姓中获得自我价值?”

    &esp;&esp;贺钊一怔,几分无奈:“官做得越来越高?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浅薄的人?”

    &esp;&esp;她撇撇嘴,“毕竟像焦裕禄这样人民的好书记是百年难遇。”

    &esp;&esp;“我当然是不敢与他比肩。但要说是为了当官、图权,那也不尽然,当官、图权是手段,不是目的。”

    &esp;&esp;蔚苒很尖锐:“那目的是什么?赚钱?”

    &esp;&esp;瞅她一脸意味深长,贺钊伸手揉她脑袋:“赚钱当然也得赚,不赚钱我喝西北风去?”

    &esp;&esp;她瘪嘴没有回应,听他道:“不过你这是个好问题,上个星期给下面讲党课,才讲了树立正确的政绩观这一课。讲之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的政绩观、成就感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我不能说我不是个俗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但身为国家的干部,当然也要在这之上有更高的追求。

    &esp;&esp;“政绩也好、成就也好,是成事之悦、是树人之慰、更是济世之功。是在老百姓的人心向背中看到积极的那面,从这其中获得满足感。至于当官、图权为什么,为的是解决问题、人民获得、自我实现和人格圆满。这应该是我从政的初心。”

    &esp;&esp;好不容易闲暇时聊个天,他上纲上线的,蔚苒只觉好端端地被他上了一通小党课,咕哝道:“刚讲完课,又给我讲上了?跟你聊天还得受教育……”

    &esp;&esp;“不是你要问的?”

    &esp;&esp;“你就不能不用县委书记的口吻和立场跟我聊天说话?”

    &esp;&esp;“人总是有立场的,我现在的立场也只能以我的职责岗位为准。”

    &esp;&esp;蔚苒将话题一步步推进,逼向关键:“那你觉得,能当上领导还一路高升的,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清廉正直?”

    &esp;&esp;“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清廉正直,如果只是简单理解为不贪污不受贿,那当然有,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esp;&esp;“你呢,也算其一吗?”

    &esp;&esp;她转过头来,眸光熠熠地,锋利、探求地看向他。

    &esp;&esp;贺钊便忽而自这眼神里读出一种似乎并不信任的意味。

    &esp;&esp;他恍才明白,聊了这半天,绕了一大圈,大抵都是为着这个问题在做铺垫。

    &esp;&esp;前面就快到家,他减慢车速,心也跟着滞涩。

    &esp;&esp;驶入小区地库时,他问她:“你觉得我算吗?为什么这么问?”

    &esp;&esp;蔚苒的问题迂回着酝酿了半天,到了此刻,又忽而有些难以启齿。即使他不在其类,能真的对她坦白吗?或者,倘若他当真坦坦荡荡地承认,她又能接受那样的答案、那样的他吗?

    &esp;&esp;“你跟那个叫天宝鑫的公司,是什么关系?”

    &esp;&esp;贺钊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自嘲笑了声,将车倒入车库里,看后视镜时,眼神也顺带扫向她:“你是想问那根金条的事?”

    &esp;&esp;“你怎么处理了?收下了?还是……”

    &esp;&esp;“当然没有。怎么,你怀疑我受贿?”

    &esp;&esp;蔚苒答不出话来,不知是否该为他的回答松口气。

    &esp;&esp;他斩钉截铁、看似光明磊落的否认让她的猜忌突然显得小人之心,仅仅因为“可能”、“怀疑”而对至亲挚爱产生的审视和审判,让她对自己感到一种陌生和厌恶。

    &esp;&esp;但他们之间现在最需要的是建立起新的信任,没有这样的尖锐刺破和坦诚,信任就无从谈起。

    &esp;&esp;他停下车拉上手刹,熄火,发动机响和胎噪声顿时消失,地库和车厢里也一并回归到安静。

    &esp;&esp;两人都没拉开车门下车,只是在位置上坐着,各自默然了一阵,他才转头问:“如果我真收了呢,你会怎样,举报我?”

    &esp;&esp;蔚苒沉默良久,摇头:“大概……不会吧。”

    &esp;&esp;“那看来还是对我有些感情的。”

    &esp;&esp;“毕竟就算不是夫妻,我们也还是亲人。我也不是个会大义灭亲的人。”

    &esp;&esp;亲人这个字眼将贺钊猛地刺痛,不想再退回从前,只能做她的一个兄长。

    &esp;&esp;他想要的身份从来只是她的丈夫,是爱人。

    &esp;&esp;“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回到夫妻关系。”

    &esp;&esp;她不接茬,他便倾身向她,手臂勾过她来,软着语气、低声恳求问:“行吗,苒苒?”

    &esp;&esp;蔚苒心已软下来,但不置可否,只是追问:“你真的没有收那根金条?跟天宝鑫这家企业也没有关系?”

    &esp;&esp;贺钊心说自己还没怎么呢,却仿佛先被她这个纪委、审计提溜到了审讯室里,看来不给她老实交代是不行了。

    &esp;&esp;只得道:“我还在永阳区的时候经手了一桩国企改制项目,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你应该也从新闻里听过。”

    &esp;&esp;蔚苒似乎想起来些,当时问他,他还不肯详谈。

    &esp;&esp;“这桩改制是我牵头负责,天宝鑫是意向举牌的投资人之一,但因为没有产业发展经验,也有我个人的一些看法,所以一直卡着他的投资人资格没有放宽。他们找了不少领导打招呼求情,也安排过饭局跟我接触,这根金条就是这样来的。”

    &esp;&esp;提起上远集团改制,他多少还是有些忧心,声线也沉下去,“改制的投资人资格当然最后还是经党委会决议通过了,但金条我早就退回去了。我能理解你不信任我的理由,但……”

    &esp;&esp;他凝她,“别人也就罢了,被你怀疑,是最让我意外、也最接受不了的。”

    &esp;&esp;蔚苒搂住他脖颈:“噢,这点小怀疑就受不了了?以前我还说你跟别的女人有染呢,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你不是还反过头来怀疑过我?”

    &esp;&esp;贺钊吻上她,“你一天天的,除了气我不干好事。你老公年纪不轻了,心脏不好,受不了你这态度一会儿一变。前两天还好好的,突然就把我列为黑名单了?”

    &esp;&esp;蔚苒与他唇黏上,笑:“事物的发展本来就是起起伏伏、螺旋上升的。毛主席都说过,道路是曲折的,你一个老共产党员,这点考验经不起啊?”

    &esp;&esp;“我最经不起的考验是你。”

    &esp;&esp;他倾身扣住她的腰带向自己,揉抚她,加重这个吻。蔚苒也任由他唇上和手上肆意妄为没有制止,算作对他的小小补偿吧。

    &esp;&esp;片刻,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道:“主席那句话还有后半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能不能有个光明的前途?”

    &esp;&esp;蔚苒只狡黠笑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esp;&esp;偏开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饿了,回家吃饭了。”

    &esp;&esp;她率先拉开车门下去,贺钊望她催促自己那娇俏神态,也只无奈一摇头,跟上她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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