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野堂(2/3)
此时已是隆冬,日落之后的鹿野堂处处阴冷森寒。
她还强调,女皇是很注意养生的。
卢绘原本觉得自家的南玉商行经营东西南北的行货与商队,已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阿耶阿娘那么精明强干的两个人,操持起来也时常忙的脚不沾地。
即便迟钝如卢绘,第一次踏入此地也能察觉到异样,静谧的气氛与斑斓浓烈的华丽陈设恰成鲜明的对比。卢绘隐约知道,在肉眼瞧不见的四周暗处,埋伏了不知多少暗哨与箭镞。
女皇能吃能熬,精力旺盛,她理政不歇,凤仪殿中所有人便得奉陪到底,卢绘这样的跑腿兼打杂尚能溜出去垫些糕点充饥,端木慧就只能硬挺着勉力支撑。
她在心里微微摇头——不容易呀。
巨大的主屋内部被精美的锦绣屏风分隔开来,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珍贵的云霜炭中似乎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的温暖馥郁。
每个受到召见的朝臣都有许多话要说,必须把握难得的面圣机会,尽量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且尽力说服至尊相信或听从自己的说辞。
十几日服侍下来,卢绘得出总结——运气好的话,午时末女皇便能理政结束,若逢多事之时,君臣商讨不断,至落日也未必能有个说法。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女皇何止古来稀,都耄耋出头了,然而她依旧是卢绘见过最有精神的老人家。其精力之旺盛,连她那正值壮年的父亲卢致南都无法相比。
卢绘连忙抖开厚厚的毛皮风兜与厚袄,沉默如哑者的侍婢接过后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卢绘:“……”好吧,其实你吃的也不少,脖子都抻直了。
卢绘看着匾额上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深深叹了口气——与女皇和端木慧相比,自家的假舅父才是最难伺候的。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长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继续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
物美,景美,人更美。
女皇笑了笑,“考绩尚可,有才干,也能体恤百姓,旁的就随他吧,盼他能加倍用心的治理地方。”
几个时辰高强度动脑动笔下来,端木慧已累的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然而卢绘看她字迹分毫不乱,措辞严整,行文华丽,不禁深深暗赞——到底是能在女皇身边待上三十年的人。
从巳时一刻起,女皇开始接连不断的处置政务,批改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召见朝臣。
谁知今日与天朝中枢相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申时二刻,天际泛起一层落日金辉,卢绘拜别端木慧,交符离宫,
女皇将早膳桌上的羊肉馎托、胡麻粥、烩鹿肉、酥炸金玲糕、果酒、还有掺了珍贵胡椒的茶汤一气吃了七七八八。
她顺着积雪的遒劲老树一路往里走去,前方出现一座沉静典雅的院落,上有匾额,写有‘鹿野’二字,字体端正圆融,毫无花哨。
天下十道,百十数以上的州府郡县,税收、徭役、水患、灾害、饥馑、流民,还有为心怀怨恨的前朝皇族,摇摇欲坠的府兵制度,贼心不死的边地暗流……
“还不脱了外袍。”屏风后传来裴恕之慵懒冷淡的声音。
卢绘在心中轻轻叹气,读书多日,她深觉自己多了几分雅气,可惜幼时没好好学画,否则就能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画卷中了。
只是辛苦了在旁记录的端木慧,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
卢绘:“……”
卢绘进门就被这暖和芬芳的气息激到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这样冷清寂寥之地,却取了这么热闹欢悦的一个名字,裴恕之真是个奇怪的人。
卢绘侧目看去,发现端木慧趁着答话的机会垂低双手,在桌下悄悄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
回到后殿,端木慧一面努力往嘴里多塞几口糕点,一面告诉卢绘:女皇就是胃口这么好,卢绘眼中的暴食只是她正常胃口的七成。
从这一点来说,她天生就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安。
这片院落仿佛自有生命,处处笼罩着着与裴恕之沉默时一样的清冷气息。
起初裴恕之为此处题名‘止园’,寓意‘就此止步’,他父亲裴桓某次回来,提笔又加了个偏旁,才叫做‘祉园’。
祉园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麻黄、桔梗、细辛、白芷、吴茱萸……夹杂着上等温酒的香味,宛如一层雾气四处飘散。
四扇平整的水晶镶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靠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撑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绒厚毯与猩红的锦褥从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慧儿,你怎么看?”女皇侧头询问。
卢绘细细咂摸女皇话中的未尽之意:没甚门第的寒门官员除非有极引人注目的才干,否则往往晋升艰难,给他们留个希望的念想,总比让他们没有指望的好。
卢绘严重怀疑自己是这鹿野堂唯一的外来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斋就明显是经常接待外客的。
卢绘记得第一次服侍早膳时,被女皇旺盛的食欲吓的不轻,须知老人脾胃虚弱,最忌暴饮暴食。何况这等份量的膳食,便是自认身强体健的卢绘也觉有点撑。
洛阳裴府原本不如长安裴府完备富丽,东侧半边是一片未经修整的园林,裴恕之入主后大刀阔斧的改建了一番,将东北角团团圈了出来,作为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是端木慧在卢绘入宫半个月后才对她说的话,十分真诚。
她以前只在薛夫人的居处与沐香斋两处走动,还以为祉园就那么大,直至进入鹿野堂,才知祉园深处别有洞天。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端木慧为何努力给自己塞食了。
端木慧恭敬的叉手,“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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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陛下,我等女子才有这个机会,无需凭借声色之娱,便能站在这天下中枢的顶端,与当世俊才同殿为臣,一展抱负。”
端木慧放下笔,恭顺又不失调皮的微笑:“这人想升官想疯了,谀词如潮,不知所云。”
卢绘终于明白在以丰腴为美的宫廷审美中,端木慧为何还这么清瘦了。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嵩。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望着这名官员满面红光的退出去,卢绘只觉得耳中嗡嗡,站到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一时恨不能追上去打这货两拳。
有时卢绘真佩服女皇的耐性,这日有一名官员光是对女皇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半天还未进入正题。女皇眼中已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却依旧耐心听这官员说完长篇大论,最后还对其勉励了几句。
但是依旧如同蒙着一层轻纱,话外有话,余意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