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有些事不必说完，他们都知道结局。

    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顾长卿欲言又止，连筝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抬起右手，摊在他面前。

    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越想越亏，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顾长卿低头一看，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清衡真君回过神，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

    沈无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恍惚了一瞬。

    清衡真君迈步走向殿门，身影没入夜色的一瞬，残烛燃至尽头，凌霄殿彻底陷入黑暗。

    沈修谨笑了，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而是甜蜜的笑。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黄白相间，他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唇边噙着笑，眉眼温柔，周身气度从容舒展，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

    “确实是我绣的。”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笃定。

    秋天的阳光太好，容易晃眼。

    清衡真君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师父。”

    沈修谨这才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上，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

    烛火终于撑不住，灭了一盏。

    只需在此处落一子，便能破开白子的围困，反败为胜。

    回到院中时，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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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准备将棋子一一拾回盒中，手忽然停住。

    “师妹，是我多嘴了。”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师妹。”

    “因为你爹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

    以连筝的修为，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可伤口还在，说明她故意留着，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

    顾长卿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关得很快，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清衡真君望着连筝留给他的一局残棋，指间的黑子缓缓落下。

    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似乎，好像，不确定

    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

    清衡真君开口：“无聿。”

    只是穿蓝袍的人，换了一个。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残烛将尽，最后一点光映在他手中的棋子上。

    “修瑾他很高兴。”顾长卿真心地说。

    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他放下空壶，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叹了口气。

    而凌霄殿外的夜空中，一道流光掠过山峦，径直朝外门弟子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年，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也是蓝色。

    “随他。”连筝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殿中暗了几分，棋盘上的黑白子失去了光泽，清衡真君垂眸看着这盘残棋，黑白两色正在纠缠厮杀。

    可今夜，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师兄，我拦不住你。”

    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连筝了解沈修谨，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就等着谁来问，她好亮出来。

    相似的背影，

    “师兄，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

    沈修谨压根没听见，桂花又落了几朵，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顾长卿又叹了口气，提高音量：“师兄——”

    清衡真君张嘴，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连筝还没关门，微微侧目。

    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如何？”

    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不是沈修瑾。

    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画面太美，他不舍得打破。

    这一家三口的命数，像一盘早已写好结局的棋，他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却一步都改不了。

    同样的蓝色，

    “啪。”

    他拦不住连筝赴死，拦不住沈修谨殉情，拦不住沈无聿一步步走上他母亲的旧路。

    棋盘上黑子破围而出，胜负已分，十一年的残局此时被破解。

    “弟子告退。”沈无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态。

    算了，多半是看错了。

    黑子落定。

    “师父，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为何弟子从未见过？”沈无聿问。

    少年身形颀长，身穿蓝袍，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连筝如出一辙。

    蓝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肩上，孤单而寂寞。

    “她说是她缝的。”顾长卿走过去坐下，“我现在信了。”

    沈修谨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