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衣带渐宽终不悔(1)剧情(1/1)
高溯醒来时,日头已过了中天。冬至日短,午时过后,匆匆便是夕阳。
门房递上镇北将军府的拜帖,裴征亲自上门。直到他坐起时,阿禾领着女使入内伺候他更衣洗漱。陆知微在窗边,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冬日最后一点阳光,径自读从他昨夜带回府的木匣夹层里拆出的信。
“贵主先前来信所请,皆可、无有疑义……”她的声音轻而和缓,夹层里压着一沓泛黄书信,纸张裁得齐整,经年日久,墨色犹凝。
“淮上今岁所出绢丝、海盐、茶药,仍循旧路北上。货至邺下,不入官仓,分寄慈州诸肆;再由怀朔旧部押运出塞。关津所用木契仍照旧式,三验相合放行。”读至此处,陆知微稍顿一下。北境六镇,怀朔最富,原是年年南北商贸不绝,南茶北上,价比黄金。
“茶绢易马匹,药材易皮革,金银之器另行折价。所得十之三留怀朔,以给孤寡、修甲养马;余数由通济诸号转至邺下。账分南北两册,灯骨三纹为验……”
高溯心里猛地闪过昨夜司市署令查封明烛轩时的场景,书吏点着火把对着拆开的灯骨篾片一节节摸索。明烛轩背后,原来是怀朔军主裴征,他此时仍不解为何那个心眼比脸上皱纹还多的老掌柜把往来密信亲手奉上。人都入廷尉狱了,不惜命么?
真不怕他卖给李氏尚书令?抑或是他的天子皇兄?无论卖给谁,坐实一宗南货北贩的谋逆大案,他检举有功,跑个名正言顺回北境的官身是轻而易举。
陆知微轻柔散漫的声音仍继续念道,他挥挥手让伺候他沐浴的女使统统退下,自行取过细葛巾擦拭上半身。
“……京中若有非常,仍照先帝旧议。怀朔不奉中书单檄,淮南不受尚书省独诏。北军守塞,南军扼淮,两处各安其地、互通消息。如此则权臣虽强,不能挟天子以制南北;外寇虽众,亦不能乘中朝之隙而入。”
高溯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滴,从背后抱着陆知微,示意她噤声。两人皆是心中巨震,邺下波诡云谲,自八月望后入邺,如今已历三月。原要等岁正大朝,以宗室亲王的身份讨个北境的恩典,没想到一宗天大的逆案送到眼前。
淮南……淮南贵主。眼角通红的女人,发间垂落的珠珮打在他颧骨上。高溯伸手碰了碰颧骨到嘴角,一点破皮经过一夜早已结痂脱落,恍若无事发生。掌心里的一点烫,是冬至夜含章殿回廊下的细雪。
陆知微的声音仍低低切切:“郎君立户沃野,前日随军秋狩,得马三匹,狐裘一领,诸事皆好。贵主既已别嫁,旧时意气,可各挥去。万望善自珍摄,谋国为上。裴字,谨白。”
陆知微手中那封信尚未放下,高溯已经俯身取过余下纸张。
一共二十七封。最早在元康元年春,最迟至今岁重阳以后。字迹横平竖直,一眼扫去,满纸货粮关津、马革戍卒。陆知微依年月次序排开,先看封缄,再看落款,遇见“贵主”、“淮上”、“慈州”诸字,便另置一处。
“没有回书。”她道。木匣里留下的全是裴征的字,淮南贵主一方不见只言片语。
高溯不做声,他一封封按照时间顺序复核陆知微整理好的书信。元康元年,裴征在信末写,郎君伤愈,神智偶有昏昧,幸无性命之忧。
再下一封,已能上马,不识旧人。
到了元康二年春,便只余寥寥两行:立户沃野,随军操练,身强体健。
元康二年秋,是方才陆知微念过的那封。高溯将它放在一旁,又往后翻。元康三年春,郎君诸事安稳,勿念。元康三年秋,信末仅有一句:高郎已加果毅校尉,沃野新府既开。
他记得那一年。秋收以前,突厥南下,沃野镇主陆善持率军北出阴山口,战死阵前。他与匡虎夜奔百里,斩了突厥特勤,回军清理陆氏余脉。陆知微接过沃野,他加果毅校尉。三个人第一次有了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军府。
那是他这一生重新开始的地方,陆知微是他未升过堂的妻,匡虎是他未见过母的兄弟。
此后数封,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南货仍旧北上,马匹皮革仍旧南来;怀朔与淮南互通声息,约束兵马,商议朝局。裴征称她贵主,时常劝她保重身体徐徐图之,有时意见不合,毫不客气地骂她妇人之见。唯独不见郎君。
她不再问了?抑或是裴征不再书?
陆知微仍在寻找另一方留下的印记。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没有。”
高溯按住最后一页纸,停在今岁重阳。
“近月白道以南,换马过勤。三百骑分作商队,昼伏夜行,真当六镇烽候虚设?今次烽燧未报,某只作不知,成全故人情分;刀不借人,刃可自伤,若再开怀朔关津,纵马南下,莫怪言之不预。”
“谨启”二字落笔之后,又另起一行,与之前铁画银钩的字迹不同,是极细腻的簪花小楷:卿若定有他图,仔细刀尖舔火。南北商路、来日方长,万望珍重。
“后面也没有。”他说。元康三年以后,再没有他。
门外传来足尖踏雪的沙沙音。阿禾隔帘禀道:“殿下,镇北将军的车马已经到了。”高溯将最后一封信依照原痕折好,压回匣中,看了陆知微一眼。
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润:“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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