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3)
&esp;&esp;“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esp;&esp;余懋衡愣在当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他们这些君子对于妇人之事向来不屑,也从没把妇婴署当做正经衙门,一时竟忘了这茬。
&esp;&esp;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审计司与客印月的罪状逐条罗列,条条都是御史言官们最爱听的调子。
&esp;&esp;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esp;&esp;话音方落,果然又有好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议,钱允元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esp;&esp;张居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容道:“妇婴署的令牌是陛下亲赐的,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奉圣夫人手持此令牌进入周家宅邸正是奉公行事,不在擅闯之列。”
&esp;&esp;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esp;&esp;赵维藩却不死心,眼见余懋衡被皇后用律法条文驳得哑口无言,又见皇帝似有回护之意,便忍不住再次出列。
&esp;&esp;他把律法条文都搬出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
&esp;&esp;赵维藩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未周全,然审计司之弊不可不察,奉圣夫人执掌审计司以来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六部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各衙门日常采买的纸笔灯油钱都要逐笔审核。此等行径名为审计,实为苛察,令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无暇顾及正务,整日应付审计司的盘查便已疲于奔命!更可虑者,奉圣夫人以天子乳母之身执掌内廷审计大权,又在外横行无忌,当众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此等跋扈之人若不加以约束,往后朝廷官员谁还敢秉公办事?”
&esp;&esp;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esp;&esp;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esp;&esp;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esp;&esp;身旁凤椅上的张居正已做好战斗准备,见他一言不发,便主动开火了:“《大明律》中关于擅闯民宅的条文共有三款,余郎中方才只念了第一款,可还记得后面两款?”
&esp;&esp;余懋衡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第二款是说若擅闯者系事主亲眷,则减罪三等。第三款是说若擅闯者系奉公行事之官员,则不在擅闯之列,奉圣夫人虽是周家亲眷,却非奉公行事之官员。”
&esp;&esp;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esp;&esp;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客印月这次确实是越了界,他若一味偏袒便是公然置律法于不顾,往后那些言官便有名头掣肘他,可若是让他依律处置客印月,那更是绝无可能。
&esp;&esp;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esp;&esp;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esp;&esp;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esp;&esp;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esp;&esp;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esp;&esp;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esp;&esp;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esp;&esp;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律法条文了如指掌。
&esp;&esp;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esp;&esp;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esp;&esp;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esp;&esp;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esp;&esp;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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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知道辩不过,不再死磕律法条文,转而打起了仁孝礼法与天子体面的牌,先是把周老太太年纪搬出来博同情,又把朝廷体面和天子圣德拉进来当挡箭牌。
&esp;&esp;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esp;&esp;他手持笏板,将《大明律》里关于擅闯民宅与毁坏朝廷文书的条文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躬身一揖:“陛下,律法乃朝廷之公器,奉圣夫人擅闯民宅在先,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在后,两项罪名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视听。”
&esp;&esp;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esp;&esp;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esp;&esp;他将笏板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语气却更为迂回:“陛下,皇后娘娘为奉圣夫人辩护,臣不敢置喙,然律法不外乎人情,奉圣夫人便是奉公行事也不该当众持械伤人毁坏功名文书!周万博之母年过花甲,被奉圣夫人肆意殴打,还被女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家那块中举捷报更是朝廷颁赐之物,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奉圣夫人身为天子乳母,一言一行皆关乎陛下圣德,若此等跋扈之行不加约束,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
&esp;&esp;那些原本还在附和弹劾客印月的人此刻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esp;&esp;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esp;&esp;既然要避嫌以示公正,那就避到底好了,难道他还没个嘴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