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3)
&esp;&esp;第125章
&esp;&esp;各省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礼部衙门收发文书的书吏每日整理归档忙得不可开交。
&esp;&esp;坤宁宫的机要房却比礼部更忙。
&esp;&esp;机要房已从最初的十余人扩充到了四十余众,徐碧与高素卿领机要房行走,分掌票拟与批红, 底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置正副掌科各一人, 参事若干,皆从内书堂太监与财会班女官中择优拔擢。
&esp;&esp;各科将六部呈上来的奏疏摘录精要黏在黄纸签条上,按轻重缓急分作红黄绿三等, 红签急务直送皇后案头, 黄签日常庶务由徐碧高素卿代拟批语呈皇后过目, 绿签例行公事照章办理不必一一呈报。
&esp;&esp;这套章程运转了几年, 各部院也渐渐习惯了与机要房打交道。
&esp;&esp;女官们每日卯时入宫, 先在坤宁宫东配殿点卯,领了当日分派的奏疏便各自往六部衙门坐班。
&esp;&esp;她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圆领袍, 腰间系一条银扣皮带,袍摆裁短两寸便于走路,脚上清一色厚底布靴, 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带声响。
&esp;&esp;每人佩一枚铜制腰牌, 正面刻着机要房三字与编号,背面阴刻皇后宝玺图案,凭此腰牌出入宫禁及各衙门无需另行通报。
&esp;&esp;各部衙门起初颇不习惯,户部与工部因常跟审计司打交道,女官往来已是寻常景象,尚书侍郎们该议事的议事该核算的核算, 并不觉得有甚妨碍。
&esp;&esp;兵部与刑部的反应便复杂了些,几个老郎中不免私底下嘀咕开。
&esp;&esp;这日午后,机要房兵科掌科夏桂溪带着两名参事到兵部提取上月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 兵部郎中吴思远让书吏把底册搬出来堆在案上,自己却坐在太师椅上端茶慢饮,眼皮都不抬一下。
&esp;&esp;夏桂溪也不恼,让两名参事先翻册子核对数目,自己绕到案前站定:“吴郎中,贵司上月呈报的宣府镇军饷核销底册,末页马料开支一栏数目与户部拨付记录相差三百二十两,烦请吴郎中查一查是笔误还是另有支用。”
&esp;&esp;吴思远这才抬起眼皮,拿茶盖拨了拨杯中的茶叶沫子,拖长了声音道:“夏掌科有所不知,边镇军饷核销向来是年终汇总再一并核查,哪有每月逐条核对的道理?你们女官到底不熟悉部务,这查账的规矩啊,急不得。”
&esp;&esp;夏桂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户部移文搁在案上,道:“这是圣后的批示,各部军饷核销自本年起改为月度核算,不得拖延至年终。吴郎中若觉得规矩不妥,不妨写一道呈文,下官这就带回机要房呈娘娘过目。”
&esp;&esp;吴思远面色微变,忙放下茶盏拿起那份移文细看,朱批确是皇后手笔,只得起身吩咐书吏把底册逐条翻查,嘴里却仍不甘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esp;&esp;夏桂溪许是听到了,却没有发作,从书吏手中接过核查后的底册,翻到马料那一页,拿指尖沿着数目栏逐行往下滑,滑到一处时忽然停住,抬眸道:“这笔三百二十两的支用,赵郎中方才说记不清了,现在可记起来了?”
&esp;&esp;吴思远凑近了看,额角渐渐沁出细汗,那是一笔拨给宣府镇添置军马的款项,他报上去时确实多报了三百二十两,原想熬到年终混在总账里一并抹平,谁知一道月度核算令下来,这些小动作便无处藏身了。
&esp;&esp;“大约是书吏誊抄有误。”吴思远强作镇定,转身呵斥书吏,“混账东西!连个数目都抄错!”
&esp;&esp;夏桂溪合上底册交给身后参事,淡笑道:“既然是誊抄之误,便请吴郎中在更正单上签字用印,下官带回机要房存档,圣后前日吩咐,今后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须得正副两本,正本存部,副本送机要房备查。吴郎中今日便安排人抄录吧,明日卯时送到坤宁宫。”
&esp;&esp;吴思远嘴角抽了抽,没敢再说什么,闷声应了是。
&esp;&esp;夏桂溪微微颔首,领着两名参事从容转身出了兵部衙门。
&esp;&esp;她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南昌人,万历四十三年进宫,原本在尚衣监,性子沉稳得近乎沉闷,说话慢条斯理,从不与人争执,但若谁以为她好欺负便大错特错了。
&esp;&esp;张居正观她行事,只道此人绵里藏针,绣花的功夫全用在言语间了。
&esp;&esp;她提拔夏桂溪掌兵科看中的正是这份从容不迫的韧性,兵部那些老油子对上别人或许能耍横,对上夏桂溪这根软钉子却往往无从下手。
&esp;&esp;与夏桂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刑科掌科颜长青。
&esp;&esp;颜长青今年三十一岁,绍兴人,入宫十五年,原在内官监管文书收发。
&esp;&esp;她中等身材面容白皙,眉眼间总含着一团和气,见人便带三分笑,说话也温温软软的。
&esp;&esp;机要房的女官们私下管她叫笑面佛,无论对上谁,她都是一副不气不恼的模样,哪怕被人当面刁难也只会笑着掏出一纸文书逐条逐款地引经据典,引得对方哑口无言之后再笑盈盈地施礼告辞。
&esp;&esp;刑部那些见惯了案卷的老刑名起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可颜长青到刑部坐班头一日便调阅了近年来的死刑复核案卷,拿朱笔逐条批注了其中十二处引用律条失当的地方,条条件件都附上了《大明律》原文及历年刑部通行例的出处,无一错漏。
&esp;&esp;而徐碧和高素卿在机要房共事久了,随着人员增加,便重新定了一套分工。
&esp;&esp;徐碧统筹全局,每日将各处呈报的奏疏分发到六科,再把六科拟好的批语汇总呈皇后审阅。
&esp;&esp;高素卿则负责督办急务,哪里出了突发状况她便往哪里冲,像一阵旋风般卷进各部衙门,三言两语把事情理清楚拿了凭据便走,从不拖泥带水。
&esp;&esp;有一回工部虞衡司呈报京西铁路保定段的水泥桩用量数目与工匠局的出货记录差了八百多根,高素卿当天便杀到工部衙门,找到虞衡司郎中当面核对。
&esp;&esp;那郎中支支吾吾地说是运输途中损耗,高素卿当场便拍了桌子,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了一下。
&esp;&esp;“运输损耗八百根?虞衡司报的是水泥桩还是豆腐渣?来回不到四十里,八百根桩子要是全耗在路上,沿路百姓的猪圈怕是都翻新了一遍吧!”
&esp;&esp;那郎中被她堵得满脸通红,冷汗涔涔地翻出底账重新核算,最后发现确实是工头虚报了用量,多领的物料被他转手倒卖了。
&esp;&esp;高素卿当即将核查结果呈报皇后,皇后批了个严办,那工头被枷号三日发配边疆充军,工部虞衡司也因此被记了一道处分。
&esp;&esp;此事在朝中传开之后,几个原本对女官坐班颇有微词的大臣都识趣地闭了嘴。
&esp;&esp;但也有不少人心里越发不满,只是不敢公然发作罢了。
&esp;&esp;女官们出入六部坐班理事已是既成事实,她们背靠皇后这颗大树,又深得皇帝信任,何况女官制度已在朝中扎根多年,如今再想动摇无异于螳臂当车。
&esp;&esp;机要房的晋升路线倒也明晰。
&esp;&esp;初入房者为参事,每日跟随掌科学习奏疏摘录与批语拟写,熟悉各部业务。
&esp;&esp;一年后经考核可升掌科,独立负责一科的日常事务,掌科之上便是机要房行走,目前只有徐碧与高素卿两人,但皇后已拟了一道新章,在六科之外增设机要房佥书一职,秩比五品,从掌科中择优拔擢,名额定为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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