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回忆(1/1)

    不知走了多久,死寂的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某种濒死野兽发出的哀鸣。

    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救命……救救我……”

    颜谨脚步一顿,循声找了过去。

    很快,她便在一张石桌上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僧袍,腹部高高隆起,正蜷缩躺在石桌上。她双手死死护着肚子,满脸冷汗,疼得浑身发抖。

    颜谨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

    “你怎么了?”

    女人闻言,猛地抓住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救我……我要生了……”

    颜谨呼吸一滞,她会接生,可她害怕,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这些年跟着父亲行医,她曾亲手缝合过肠穿肚烂的江湖刀客,也曾面不改色地清理过流脓生蛆的烂肉疮口,可她最怕的,偏偏是替人接生。

    “我……”颜谨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得厉害。

    女人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骤然扎进颜谨脑子里,尘封许久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那年,她十三岁。窗外大雨倾盆,她正在药房里熬药,屋檐外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青瓦不断往下淌。

    忽然,院门被人疯狂拍响。

    “颜大夫!颜大夫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得近乎变调,颜谨却一下子听出来了,是程婆婆。

    程婆婆是附近有名的接生婆。

    颜谨很是好奇这是怎么了,连忙放下手里药碗,快步跑去了前堂。就见程婆婆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与她爹说:“吴家媳妇难产了!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人快不行了,你快,你快随我去看看!”

    人命关天,颜父没做细问,立刻拿起药箱跟着程婆婆出了门。

    颜谨那时还没见过真正的难产,见状,也想跟着一起去见识见识,于是便匆匆与母亲打了声招呼,让母亲看着炉子上的药,随后也拿着雨伞追了出去。

    可到了吴家,她才发现焦急的只有程婆婆。

    堂屋里,产妇的婆婆摇着蒲扇喝茶,丈夫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其余亲眷则是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说笑。而里屋,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与他们毫无关系。

    得知颜父是程婆婆请来的郎中,那男人不做感谢,反而伸手拦住了门:“你不能进去。”

    颜父一愣,急道:“再拖下去,你媳妇和孩子都保不住了!”

    男人脸上闪过慌乱,嘴里却还是结结巴巴地硬气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媳妇身子,怎能让外男看了去?”

    后面跟来的颜谨险些被他这话给气笑,屋里的女人都疼得快没声了,他却还在顾忌这些。

    颜父沉下脸,“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顾及这些!”

    谁知那婆婆也跟着帮腔:“天底下哪个女人生孩子不遭罪?使使劲不就出来了?偏她矫情,非要请稳婆不说,如今还要请个男大夫。真要是被你看光、摸光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吴家的脸面往哪放?”

    直到今天,颜谨依旧记得那母子俩的嘴脸,仿佛屋里痛得快死的人不是他们家的儿媳,而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颜父气得脸色铁青,程婆婆也在旁边苦苦相劝,可那母子二人却死活不松口。

    最后,程婆婆忽然看向颜谨,“你女儿不是从小跟着你学医吗?让她进去试试。”

    颜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蹲下身,按住颜谨的肩说:“阿谨,别怕,爹之前教过你的,你可以的。”

    颜谨小脸煞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可等她真正推开那扇门时,才知道什么叫恐惧。

    屋里弥漫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热、闷、潮湿,像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床上女人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缕缕粘在脸上,高高隆起的腹部不断抽搐起伏,双腿之间更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她显然已经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不断发出哀鸣。

    程婆婆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和颜谨说,“孩子横着了,必须想办法把胎位转过来,否则根本生不下来。”

    颜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伸手摸向产妇的肚子,孩子斜横在腹中,胎头朝上。

    而后,她又给产妇把了把脉,扯着嗓子将脉象报给门外的父亲。

    按着父亲的指示,她轻颤着下针,一根细细的银针,她甚至要用两只手来使劲,才能扎进去。

    随后,又按着父亲教的方法推揉腹部,试图调整胎位。

    程婆婆则依照药方熬来了催产的汤药,一勺一勺地灌进产妇口中。

    可没有用,什么用都没有,女人依旧疼得浑身抽搐,嗓子都喊哑了。

    鲜血越流越多,床褥几乎被完全浸透,而屋外的人却还在争论:“我看是个儿子……肚子那么尖,肯定是男娃……要真是儿子,可千万得保住……”

    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句,床上的女人还能不能活?

    颜谨急得眼泪直掉,她一次次摸胎位,一次次失败。到后来,那女人疼得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没比颜谨大多少。

    忽然,她轻轻抓住了颜谨的袖子,声音轻得像风,“妹妹……我是不是……快死了?”

    颜谨鼻子一酸,拼命摇头,“不会的,你再撑一撑,我爹很厉害,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的。”

    女人却只是流泪,“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进鬓发里,和汗水混作一起,“我娘来了吗?我想她了……她说……等家门口的石榴熟了……就来看我和孩子……”

    颜谨喉咙瞬间堵住。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阿谨,伸手进去调整胎位。”

    颜谨猛然僵住,程婆婆也变了脸色。

    “快!再不把胎位转过来,他们母子两个都会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颜谨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怕得厉害,怕得胃里都在一阵阵痉挛,可床上的女人已经快没气了,于是她一狠心,紧紧咬着牙关,将手伸了进去。

    那种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温热、黏腻、狭窄得令人窒息。

    颜谨一边掉眼泪,一边按着父亲教的方法,一点点去推那个孩子。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第三次时,她终于摸到了孩子的头,然后一点点将胎位转正。

    “转过来了!”程婆婆惊喜地叫出了声。

    屋外顿时骚动起来:“是不是要生了?快看看是不是儿子?”

    颜谨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她和程婆婆一起,用尽力气把孩子接了出来。可下一瞬,屋内忽然又安静下来,孩子浑身青紫,没有哭声,没有呼吸,早已死去……

    颜谨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床上的女人忽然剧烈抽搐,紧接着,大量鲜血从她身下汹涌而出。

    程婆婆脸色惨白,“血崩了!”

    颜谨疯了一样去按针、止血、灌药,可那女人眼里的光还是一点点暗了下去,身上的生气也渐渐散尽。

    临死前,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落下一滴泪,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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