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则生怖怖则生忧(二更)(1/1)

    颜谨怔怔站在原地,满手是血,衣襟上也都是血,连脸上也溅满了温热的血珠。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之后,身体会凉得那么快。

    可更让她遍体生寒的却不是死亡,而是门外那些人的反应。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尸体,立刻嫌恶地呸了一声:“真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把自己折腾死了。”

    丈夫始终站在门外,自始至终,都没有踏进来半步,仿佛产房里的血腥与死亡会沾染到他身上,直到听见程婆婆说孩子是个男孩,他才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旁边的嫂子也阴阳怪气道:“都说她福薄了,你们偏不信。”

    那一刻,颜谨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冷得牙齿都在抖。她低头望向床上的女人,又想起女人临死之前的那些话……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怕死,她只是想等娘亲来……

    颜谨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太慢了……如果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那天回去后,颜谨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那个女人最后望着她的眼神。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再碰接生,甚至只要听见产妇哭喊声,都会不受控制地心慌发抖。

    颜谨猛地回神,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仍未散去,耳边却早已没了暴雨声,没有程婆婆,没有父亲,也没有吴家那些冷漠刻薄的人,眼前只有阴森的菩提林,以及石桌上那个挺着孕肚,正死死攥着她手腕求救的僧袍女人。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女人声音破碎而绝望。

    颜谨低下头,那只抓着她的手苍白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右眼传来的刺痛越来越强烈,仿佛在不断提醒她,这里不是人间,这里是风摆柳,是那尊失控邪神的道场,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求救的女人未必是人,更别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刚刚的回忆应该只是邪神故意翻出来折磨她的幻象。

    是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邪神弄出来的幻象……颜谨缓缓攥紧拳头,强行挣开了女人的手掌。

    她一步一步朝后退去,警惕着看着四周。

    可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石桌上的女人还在不停的发出痛苦的呻吟,朝着她伸出手,哀求道:“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不……不要……”颜谨用手捂住耳朵,企图隔绝女人的求救声,可脑海中又不自觉的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产妇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人世的孩子,以及那几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遗言……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娘来了吗?

    颜谨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停下了脚步,她知道自己现在离开,没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毕竟这里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人间,她甚至无法确定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可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母亲,如果那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如果她走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当年那对母子一样死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女人的呻吟越来越微弱。颜谨知道,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存郢,怎么办?我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哪怕明知她可能是个邪祟……”

    颜谨懊恼抱怨着自己的无用,脚下却还是一步一步又走回了石桌旁。

    她重新握住了女人的手腕,颤声道:“我帮你……”

    女人望着她,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颜谨没再说话,她低头开始诊脉。

    脉象虚浮而紊乱,是长时间宫缩耗损气血所致,而在母体脉搏之下,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的搏动,孩子还活着。

    颜谨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探向女人腹部。

    肚皮绷得极紧,宫缩也已经十分明显,可胎儿的位置明显不对。

    又是横胎,不会这么巧吧?肯定是邪神在作祟!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再退开,也没有像当年那样慌乱,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杂念全部压下去。

    父亲后来曾无数次带她复盘过那场难产,横胎不可乱推,先顺气,再扶正,手要稳,心更要稳。

    颜谨帮女人把身上的衣服解开,然后从医箱里取出银针。第一针稳宫,第二针顺气,第三针催血行胎。

    银针刺下的瞬间,四周景象忽然开始扭曲,耳边隐约响起无数窃窃私语:“没用的……她会死……她的孩子也会死……和当年一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放弃吧……”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仿佛无数只手在拼命把她往过去拖。

    颜谨额上冷汗不断滑落,手却始终没有停,一针,又一针。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眼前的人,当年的事她至今也没有答案,可有一点她很清楚,如果现在放手,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不停想着父亲当年对她说的那句话:“阿谨,别怕,爹之前教过你的,你可以的。”用父亲的话语鼓励自己,抵抗内心的恐惧和耳边的嘈杂声音。

    胎位一直没正,颜谨不再迟疑,从药箱拿出一瓶烈酒冲洗双手,然后缓缓探入产道。

    剧烈的疼痛让女人忍不住惨叫起来,颜谨一手按着她扭动的身子,一手去探胎儿,“别怕,为了孩子,别乱动,放松点,深呼吸……”

    颜谨柔声安慰着女人,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调整胎儿的位置。

    耳边那些声音愈发疯狂,尖叫咆哮着:“你救不了她!她会死!她的孩子也会死!和当年一样!”

    颜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产妇和自己的双手上。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过了多久,颜谨眼神蓦然一亮,胎位正了!

    “吸气!用力!再加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女人哭着照做,宫缩越来越剧烈,鲜血顺着石桌边缘不断滴落。

    “再来!继续用力!”

    女人死死咬着牙,拼命使劲,终于,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啼哭,孩子出生了。

    哭声响起的刹那,整片菩提林轰然震动,月光碎裂,竹影坍塌,那些原本还在咆哮的声音,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嚎,顷刻间消散殆尽。

    颜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皱巴巴的,小得可怜,却在用尽全力哭泣,是真真正正活着的生命,不是怪物,不是邪祟。

    颜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不抖了。石桌上的女人也笑了,她伸出双手,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颜谨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很多年前那个死在血泊里的女人,似乎终于在她心里闭上了眼睛。她心口那道结痂多年的伤疤,也好似终于被轻轻揭开,不再疼痛,只剩释然。

    就在此时,四周景象开始迅速崩塌,紫竹寸寸化灰,石桌逐渐消散,连那对母子的身影也越来越淡。

    女人抱着孩子,朝颜谨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怕则生怖……怖则生忧……忘忧……忘苦……忘……”

    女人话还未说完,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颜谨下意识抬手遮挡,无尽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没多久,耳边忽然传来连绵铃响,叮铃叮铃的声响,十分熟悉。

    颜谨试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悠长回廊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浓香,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猩红莲池,池中红莲层层盛放,颜色浓得像血,无数河灯漂浮水面,两侧亭台轻纱翻飞,里面影影绰绰,传来男女交缠的低喘与娇吟,声音里还混杂着低沉的佛经,淫欲与佛音交缠,神圣与堕落混为一体。

    这是风摆柳的解厄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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